暮春的风卷着国子监墙外的柳絮，簌簌落在苏明玥新租下的宅院青瓦上。她正蹲在廊下，指尖捏着炭笔在白纸上勾勒算会场地的布局图——左角设三张长桌供推演算题，右首摆两架算盘供初学者练习，最里侧的矮柜上还得腾出地方，放她前几日从书坊淘来的《九章算术注》与《周髀算经》。
“姑娘，这木架再往南挪半尺如何？省得挡了窗边的光。”帮工的老木匠擦着汗，指着刚搭好的书架问道。
苏明玥抬头时，额前碎发沾了点炭灰，她笑着点头：“听您的，多谢张师傅。”话音未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伴随着差役特有的粗嗓门：“苏明玥姑娘在吗？府尹大人有请，劳烦即刻随我走一趟。”
她心头一沉，指尖的炭笔“嗒”地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迹。昨日才敲定“女子算会”三日后开馆，今日府尹便突然传召，绝非寻常问询。果不其然，踏入府尹府正厅时，她便见案上摊着一份奏折，红笔圈出的“私聚女子，有违礼教”六个字，像根细针似的扎进眼里。
“苏姑娘，”府尹周大人捏着奏折的手指泛白，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这是御史台李大人今早递的弹劾疏，说你召集女子研习算学，‘坏男女之大防，乱纲常之序’，如今奏折已递往宫里，你……”
苏明玥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却依旧维持着镇定：“周大人，算学是计数之术、明理之器，与性别何干？女子学算，既能帮家中管账，若有天赋者，更可如男子般推算历法、核查赋税，怎就成了‘违礼’？”
“话虽如此，可李大人是三朝老臣，身后跟着一群保守派官员，”周大人叹了口气，起身踱了两步，“你且先回去歇着，切勿再张罗算会之事，待朝堂议出结果再说吧。”
这番话如冷水浇头，苏明玥走出府尹府时，只觉暮春的风都带着凉意。她没回宅院，反倒转身往魏府去——此事若要扭转，唯有魏昀能在朝堂上据理力争。
彼时的紫宸殿内，气氛正剑拔弩张。御史大夫李嵩手持笏板，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颤抖：“陛下！苏明玥一介女子，竟敢私聚同道开设算会，此风一开，女子皆抛头露面、弃针线而逐旁门左道，岂不乱了我朝礼教根基？臣请陛下下旨，即刻查封算会，禁女子习算！”
他话音刚落，几位身着绯色官袍的大臣立刻附议，殿内顿时响起一片“臣附议”的附和声。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眉头微蹙，目光扫过殿中，最终落在了站在武将列首的魏昀身上。
魏昀身着银甲，腰间佩剑未卸——他昨日刚从边关巡查归来，今日便赶上这场朝议。见皇帝投来问询的目光，他上前一步，声如洪钟：“陛下，李大人此言差矣！”
满殿瞬间安静下来，李嵩转过头，不满地瞪着他：“魏将军久在边关，莫非不知朝堂礼法？女子当守内宅、习女红，算学乃男子治学之事，与她们何干？”
“算学乃实用之术，无关性别。”魏昀目光锐利，扫过附和的大臣，“昔日大禹治水，需丈量土地、计算工程量；如今国库收支，需核查账目、统计赋税，哪一样离得开算学？若只因习算者是女子便禁绝，岂不是因噎废食？”
李嵩被他问得一噎，随即又反驳：“即便算学有用，也该由男子研习。女子心思纤细，难成大事，若让她们参与赋税核查，恐生纰漏！”
“李大人此言，怕是没见过苏姑娘的算学本事。”魏昀从袖中取出一卷账册，双手捧着递向内侍，“陛下，此乃江南盐税的核查账册。前几日户部核查江南盐课，发现账目混乱、亏空不明，臣举荐苏明玥协助核查。她仅用三日，便从千余笔账目里找出了盐商与地方官勾结、虚报损耗的证据，追回亏空白银十二万两，这份账册便是她亲笔核算的结果。”
内侍将账册呈给皇帝，皇帝翻开细看，只见册页上字迹清秀，每一笔账目旁都标注着核算过程，关键处还用朱笔圈出疑点，逻辑清晰、证据确凿。他越看越点头，抬眼时，目光里已没了先前的疑虑。
“李大人，”皇帝将账册放在御案上，语气带着几分不悦，“苏明玥以算学助国库追回亏空，是有功之臣。你说女子习算‘有违礼教’，可她做的事，比某些只知空谈礼教、却查不出账目问题的官员有用得多。”
李嵩脸色发白，还想争辩：“陛下，可私聚女子终究……”
“何为私聚？”魏昀打断他，“苏姑娘开设算会，是为传授算学、培养人才，并非结党营私。若按李大人的说法，男子可聚于书院讲学，女子为何不可聚于一处习算？难道我朝的礼教，是要将女子困于内宅、连学习的权利都剥夺吗？”
这话戳中了要害，殿中不少中立派官员都微微点头。皇帝沉吟片刻，手指轻叩御案：“魏将军所言有理。算学关乎国计民生，不分男女，皆可研习。苏明玥开设算会，既无过错，反而有功，此事不必再议，算会可照常运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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