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是被一阵奇异的寂静唤醒的。
不是宫苑里惯常的、被宫人们刻意压低的喧嚣,也不是深夜巡夜梆子的沉闷回响,而是一种近乎真空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安静。她睁开眼,窗外天光已亮,却不是寻常宫室那种被朱红窗棂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斑驳光影,而是一片澄澈、毫无遮拦的明亮。她猛地坐起,动作牵扯到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一阵尖锐的痛楚从肋下传来,让她倒抽一口冷气。
“醒了?”一个低沉温和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沈砚循声望去,谢临正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卷书,晨光勾勒出他清隽的侧脸轮廓,眼神沉静如深潭。他放下书卷,起身走到床边,动作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拿起她放在被子外的手腕,指尖搭上她的脉搏。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熟稔与关切,仿佛做过千百遍。
“烧退了,脉象也平稳了。”他松开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你昏迷了三天。”
三天?沈砚心头一震。她记得那夜宫变的混乱,记得火光冲天,记得自己被流矢所伤,记得谢临不顾一切冲进来将她护在身下……后来呢?后来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噩梦,梦里全是沈家满门被抄时那绝望的哭喊和冰冷的锁链声。
“宫里……”她声音沙哑,带着初醒的虚弱。
“都结束了。”谢临打断她,目光沉静地看着她,“陛下……驾崩了。太子登基,大赦天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骤然收缩的瞳孔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沈家,平反了。”
“平反”二字,如同两块巨石,重重砸在沈砚的心湖上。她怔怔地看着谢临,仿佛没听懂这两个字的含义。平反?沈家被构陷的冤屈,被剥夺的一切,被流散的族人……都能回来了?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碰到自己脸上那道早已结痂的疤痕——那是当年为了逃离追捕,在乱葬岗被野狗撕咬留下的印记。这印记,曾是她无法摆脱的耻辱烙印,如今,竟要被一句“平反”轻轻抹去?
巨大的荒谬感和迟来的、汹涌的悲恸瞬间攫住了她。她猛地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溢出。不是喜悦,不是解脱,而是一种近乎崩溃的茫然。沈家三百二十七口,除了她和几个侥幸逃脱的幼童,早已化作黄土。一句“平反”,能换回那些被斩首的父兄?能抚平那些被流放至死的族人的冤屈?能填补她心中那个被仇恨和恐惧啃噬了十年的巨大空洞吗?
谢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他的怀抱坚实而温暖,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他任由她在自己肩头哭泣,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这迟来的公道,对生者而言,或许更多的是一种残酷的提醒——提醒他们失去的永远无法挽回。
哭了不知多久,沈砚的情绪才渐渐平复。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比刚才清明了许多,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来的迷茫。
“我……该怎么办?”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谢临松开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想怎么办?”
沈砚沉默了。皇宫,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曾是她复仇的舞台,也是她赖以生存的庇护所。如今,仇人已死,冤屈得雪,她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继续做谢临身边那个名不正言不顺的“沈姑娘”?还是接受新帝可能给予的、带着怜悯和补偿意味的封赏?不,她不要。她沈砚,从不是需要别人施舍怜悯的人。
“我想离开。”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离开京城,离开皇宫,离开……这一切。”
谢临的眼神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如此选择。他微微颔首:“好。”
“好?”沈砚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不阻拦我?”
“为何要阻拦?”谢临反问,语气平静,“你的路,本就该由你自己走。无论你想去哪里,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如海,“只是,沈砚,你要记住,无论你走到天涯海角,只要你需要,我谢临,永远是你可以回头的地方。”
他的话语,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温暖的涟漪。沈砚的心,因为这句话,悄然安定下来。她知道,谢临不是在说情话,他是在许下一个承诺,一个无论她如何选择,都不会抛弃她的承诺。这份承诺,比任何金银珠宝、高官厚禄都更让她感到踏实。
接下来的日子,沈砚开始为离开做准备。她没有去理会新帝派来的、带着丰厚赏赐和官职任命的内侍,只是平静地拒绝了。她告诉他们,沈家已蒙圣恩平反,族人离散,她只想寻回亲人,归隐田园,侍奉年迈的祖母(她编造了一个借口)。新帝似乎也理解她的心意,并未强求,只是默许了她的离开。
她变卖了谢临之前赠予她的、除了几件贴身衣物和母亲留下的遗物之外的所有贵重物品。那些象征着身份和财富的珠宝玉器,对她而言,早已失去了意义。她将变卖所得,换成了轻便的银钱和几张通往江南的船票。江南,烟雨朦胧,远离政治中心,或许能让她那颗饱受创伤的心,寻得一丝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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