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哨总简略汇报了遭遇伏击的情况，并指出匪船可能仍在雾中。水师把总经验丰富，闻言立刻下令：“一号、二号船，左右展开，封锁雾区出口，弓弩火炮预备！三号船，随我接应商船，护送撤离！”
有了水师船只的威慑和掩护，“乘风号”与“逐波号”终于安全撤出了那片死亡雾区。回头望去，浓雾依旧翻涌，但其中已不见幽绿灯火，只有隐约的、不甘的桨橃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雾海深处。
一场惊心动魄的雾中遭遇战，以苏瑾船队轻伤（数人磕碰轻伤）脱身、龙鲨会伏兵未能得逞而告终。更重要的是，他们带出了至关重要的线索——那片西洋瓷片，以及对雾区深处岛礁布局的有限观察。
回航途中，赵哨总与胡舵工仔细复盘。龙鲨会选择那里设伏，说明那片雾锁礁石区对其极为重要，很可能就是通往“北岛”或某个关键据点的门户。而西洋瓷片的出现，再次坐实了其与西班牙等西洋势力的勾连。水师的及时赶到，也验证了朝廷策应机制的有效性，尽管来得稍晚，但终究起到了关键作用。
数日后，船队返回泉州。沈文柏听闻惊险过程，后怕不已，但对带回来的线索如获至宝。他立刻将详细报告、西洋瓷片实物（小心包裹）以及对雾区礁石布局的推测图，再次加密急送京城。
京城，苏瑾接到报告和实物，沉思良久。她请来墨老先生及一位对海外器物略有研究的老友，共同鉴定那瓷片。
“此瓷胎质细腻，釉色沉静，画风……非我中土所常见，亦非南洋仿品之粗糙。”那位老友仔细端详后道，“观其残片弧度，应是较大器皿，如罐、瓶之类。这蓝色釉料，似与早年流入宫中的少量‘佛郎机’贡品有相似之处。且这香料余味……很像泰西之人喜用的某种树脂香料。”
佛郎机，即当时对葡萄牙、西班牙等伊比利亚半岛国家的泛称。这与龙鲨会勾结西班牙人的情报完全吻合。
“看来，龙鲨会不仅为西班牙人搜罗‘古物’，他们之间还有实物的往来馈赠，或者……共同使用某些器物。”苏瑾分析道，“那片雾区，恐怕不单是通道，很可能就是他们交接物资、中转休整的一个秘密站点。”
她再次求见端亲王，呈上瓷片与最新分析。“王爷，龙鲨会巢穴‘北岛’，恐非单一岛屿，而是如琉球、澎湖般的岛群，且其外围设有如雾区礁石般的屏障和哨站。此次船队虽未能深入，但已触及外围，并证实其与西洋人往来密切。此股势力，已成我东南海上毒瘤，且根系深扎外番。若不尽早铲除，假以时日，恐其以岛为基，以番为援，祸乱海疆，贻害无穷。”
端亲王把玩着那枚冰凉而精致的瓷片，神色严峻。“此事，已非寻常剿匪。兵部与枢密院近日也有奏报，东南沿海数省，水师巡防压力日增，军费靡耗，然匪患如韭，割而复生。若根源在于外番支持及隐秘巢穴，则非大力清剿不可。陛下已有意，命闽浙、两广水师提督共议，筹备一次联合行动，务求捣毁匪巢。然……跨海寻岛，需确切方位；与外番交涉，需拿捏分寸。”
他看向苏瑾：“你船队此次探得线索，有功。然接下来，水师或将有大动作，你等商船，不宜再涉险地。可暂避风头，专心商贸，积蓄力量。”
苏瑾明白，朝廷这是要将剿匪主导权收归军方，她的船队“奇兵”之用，在初步探查完成后，可能暂时告一段落，至少不会被允许参与接下来的大规模军事行动。这固然是出于安全和全局的考虑，但也让她心中略有遗憾和不甘。毕竟，她的船队是最先发现并一直与龙鲨会周旋的力量。
“苏瑾遵命。”她恭敬应道，“然船队将士，与匪类有血仇，亦熟悉其些许伎俩。若朝廷大举进剿时，有用得着之处，哪怕只是引导航道、提供些许情报，玉容海事司上下，愿效微劳。”
端亲王微微颔首：“你有此心，甚好。届时若有需，自会通传。眼下，且好生休整，朝廷……不会忘了你们的功劳。”
退出王府，苏瑾心中思绪翻腾。朝廷即将展开的剿匪行动，无疑是一场更大的风浪。她的船队暂时退居二线，但这场海上博弈，远未到终局。龙鲨会及其背后的西班牙势力，绝不会坐以待毙。而朝廷内部，关于海疆政策的争论，关于如何与西洋人打交道，也必将随着剿匪行动的推进而更加激烈。
她看着手中那枚小小的、却承载着巨大信息的西洋瓷片，仿佛看到了更广阔的海洋，以及海洋背后，一个正在剧烈变动的世界。
风浪暂息，但深流涌动。她的海航之路，在经历了血火与迷雾的考验后，似乎即将被卷入一个更高层面、也更复杂的棋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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