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石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时间只过去了两秒，但在司天辰的意识里，他已经漂流了数十年，看尽了千百种人生。
“你脸色很糟。”雷厉从驾驶座侧头看了他一眼，“兴奋剂的副作用？”
“不。”司天辰说，声音沙哑，“是……领悟。”
他抬起左手——那只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重力，是因为刚才那些画面带来的余震。
“我看见了。”他说，“如果我们当初做了不同的选择……会怎样。”
“怎样？”雷厉问。
“有的我们死了。有的我们活了但失去了意义。有的我们……根本不曾相遇。”司天辰顿了顿，左眼里闪过复杂的光，“但所有这些分支里……只有一条路，让我此刻能坐在这里，和你们一起，冲向一个黑洞，执行一个自杀任务。”
他看向雷厉，又看向岩石。
“所以我不后悔。”他说，“因为这条路……让我遇到了你们。让逆鳞成为了逆鳞。让播种人……成为了播种人。”
雷厉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低地笑了。
“说得对。”他说，“如果没走这条路……我大概还在哪个边境哨所酗酒，对着星空骂娘。不会认识青囊那样的女孩，不会知道……战士除了杀人，还能守护东西。”
岩石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的注意力已经无法完全集中在对话上——右手传来的共鸣越来越强，那些暗紫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他右侧脸颊。纹路经过的地方，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能看见下方血管里流动的不再是血液，而是某种发光的、粘稠的能量流体。
“手臂……”他艰难地说，“在接收信号……来自黑洞内部……”
“什么信号？”司天辰立即警觉。
“不完整……碎片……”岩石闭上眼睛，努力解析那些涌入意识的杂乱信息，“关键词：观测者……基准模型……大重置……逃逸协议……坐标……”
他猛地睁开眼，左手不受控制地拍在控制台上，开始输入一组冗长的、由二十七位不同进制数字混合构成的坐标。
“停下！”司天辰喝道。
但岩石停不下来。他的右手在容器里剧烈震颤，带动整个右半身都在抽搐。左手像被无形的线操纵着，以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敲击按键。屏幕上的坐标逐渐完整——那指向一个位于宇宙边缘的星域，一个在所有星图上都标记为“虚无地带”的区域。
“那是……”雷厉盯着坐标，瞳孔收缩，“那是‘不可观测区’的边缘！”
司天辰明白了。
岩石的手臂——静默共鸣者的共生体——正在与某种古老的存在共鸣。那存在要么在黑洞内部，要么通过黑洞的引力透镜效应传递信息。而信息的内容，关于观测者的真相，关于基准模型，关于……
逃逸协议。
一个让文明逃离“大重置”的协议。
“打断他！”司天辰命令，“那信息可能是陷阱！或者是……我们还没准备好承受的真相！”
雷厉解开安全带——在十六倍重力下这几乎是自杀行为。他整个人被摁在座椅上，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他还是咬着牙，一寸寸撑起身体，伸手去抓岩石的左手。
太慢了。
坐标输入完成。控制台发出确认的嗡鸣。一组三维星图在屏幕上展开，标记出一条横跨半个宇宙的航线。
就在这时，岩石自己做了一件事。
他抬起还能控制的左腿，用膝盖狠狠撞向自己的右手肘。
不是撞容器，是撞肘关节。那里是共生体与原生神经的接合处。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
岩石的脸瞬间惨白，冷汗像瀑布般涌出。但他的左手停下来了——剧烈的疼痛打断了那种被操控的状态。他瘫在座椅里，大口喘气，右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
“你……”雷厉愣住了。
“只能……这样……”岩石从牙缝里挤出话，“不能让它……控制我……不能现在……去那个坐标……我们还有任务……”
司天辰看着这个沉默的壮汉。岩石从来不是团队里最聪明的，也不是最善言辞的。他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站在后排，用身躯为队友挡子弹。但此刻，他展现出的意志力让司天辰肃然起敬。
“坐标已保存。”司天辰说，调出系统记录，“等我们活下来……再去研究它。”
“如果我们能活下来的话。”雷厉苦笑着坐回驾驶座，重新系上安全带。就这么几十秒的挣扎，他感觉自己像被一艘飞船碾过全身。
“时间膨胀系数：1比27。”司天辰报出最新的读数，“我们距离事件视界临界点……还有最后一分钟。主观时间。”
舰桥内的光线开始扭曲。
不是变暗，是变得……粘稠。光似乎有了重量，有了速度的差异。从控制台屏幕发出的光，到达他们眼睛所需的时间变长了，导致视觉上的延迟和拖影。声音也是——雷厉说了一句话，声音传达到司天辰耳中时，已经过去了两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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