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人?”李世欢冷笑,“只看门第,不看本事。姓元的、姓陆的,哪怕是个草包也能当将军。边镇武人,哪怕砍过一百个柔然人,也只能守烽燧。”
他每说一条,刘贵的脸色就沉一分,侯景的眼睛就亮一分。
“所以,”李世欢最后说,“这个朝廷已经变成了一台只会做三件事的机器:抢椅子,抢钱,抢人。抢椅子是给元乂这样的人,抢钱是填他们永远填不满的胃口,抢人——是把所有有用的、有本事的、不肯同流合污的人,要么逼成他们的狗,要么逼成死人。”
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许久,侯景才嘶声道:“那咱们怎么办?等着被抢?等着当狗?等着死?”
李世欢摇头。
“这台机器虽然烂,但暂时还不会停。”他说,“因为抢来的椅子,元乂坐得正舒服;抢来的钱,够他们挥霍一阵子;抢人——他们以为,只要刀够快,就能永远抢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更清晰:
“但他们忘了两件事。”
“第一,椅子坐久了会塌。元乂今天能囚太后,明天别人就能囚他。朝廷里恨他的人,比边镇恨朝廷的人只多不少。”
“第二,钱是能抢完的。百姓手里的钱抢完了,就抢商人的,商人的抢完了,就抢寺庙的,寺庙的抢完了呢?还能抢谁的?”
“第三,”李世欢看向侯景,“人,是抢不完的。你越抢,反抗的人就越多。今天抢一个蔡俊,明天就多一个想拼命的人。今天裁十个老卒,明天就可能多十个投奔破六韩拔陵的兵。”
刘贵深吸一口气:“你的意思是……这台机器,迟早会把自己抢垮?”
“不是迟早,是已经开始垮了。”李世欢说,“新钱就是信号。朝廷连铸钱都要偷工减料,说明它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不是没有土地,不是没有百姓,是失去了最后一点信用,失去了让这个国家正常运转的能力。”
他想起黄河畔冻死的老妪,想起南市那枚断裂的新钱,想起大庄严寺后巷那队僧兵整齐的步伐。所有这些画面,最终拼成一个结论:
这个朝廷,不配继续存在了。
但这个结论,他没有说出口。有些话,一说出来,就是造反。
侯景盯着他:“你说这些,到底想说什么?咱们三个,能做什么?”
李世欢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风灌进来,吹得油灯几乎熄灭。他眯起眼,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你们听过‘观火’吗?”他背对着两人问。
“观火?”
“对。”李世欢关上窗,转回身,“现在天下就像一堆干柴,洛阳是火种。元乂这些人,还在往柴堆上浇油——加赋,卖官,铸劣钱,裁老卒。他们以为火能取暖,能烤肉,能照亮他们的盛宴。”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
“但他们没想过,火一旦烧起来,就不由他们控制了。火会蔓延,会吞噬一切,包括点火的人。”
“我们要做的,”他一字一顿,“不是去点火,也不是去救火。”
“那是什么?”刘贵问。
“是观火。”李世欢说,“看清楚火从哪里起,往哪里烧,烧掉什么,留下什么。然后——”
他停住了。
侯景急道:“然后什么?”
李世欢缓缓坐下,双手拢在袖中,像一尊入定的老僧。
“然后,等火最旺的时候,走进去。”
“走进去?”刘贵脸色一变,“那是找死!”
“不。”李世欢摇头,“火最旺的时候,所有人都忙着救火,或者忙着逃命。没人会注意,有人从火堆里,捡走还没烧完的好柴。”
他看向两人:
“那些好柴,就是蔡俊这样的人,就是被裁撤的老卒,就是边镇那些能打但没出路的兵。他们现在还是朝廷的柴,被丢在角落里,慢慢朽烂。但等火烧起来,朝廷自顾不暇,这些柴——就是无主之物。”
“谁捡到,就是谁的。”
屋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一样了,不再是压抑的绝望,而是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静。
侯景的眼睛在油灯光下亮得吓人:“你是说……咱们要捡柴?”
“先观火。”李世欢纠正他,“看清楚火势,看准时机。火太小,进去会被当成纵火犯抓起来。火太大,进去会被烧死。要在火刚烧旺、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进去,捡了柴就走。”
刘贵沉思良久:“那……火什么时候会烧起来?”
李世欢看向北方。
“快了。”他说,“破六韩拔陵在沃野已经聚了上万人,冬天缺粮,开春必反。朝廷不会认真剿,只会敷衍。乱子一大,尔朱荣这些人就会下场。那时候——火就真的烧起来了。”
“尔朱荣……”侯景舔了舔嘴唇,“听说那人手段狠,但对手下不错。”
“是不错。”李世欢点头,“只要你是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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