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星回寨东门。
三匹矮脚马踩着清晨的露水走出寨门。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皮囊,外面裹着防雨的油布。当先一匹马上坐着个老者,面容黧黑粗糙,皱纹深刻,左颊还有一道陈年疤痕似的浅褐色印子。他微微佝偻着背,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粗麻衣,外面罩件磨得发白的羊皮坎肩,头上裹着常见的灰布头巾。眼神浑浊,看人时有些迟缓,唯有偶尔抬眼望向远处山峦时,眼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极淡的、与外表绝不相称的清明。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二十出头,身材中等,面容朴实,眼神却透着猎人般的警醒,腰间挎着把寻常的铜刀,这是张昊精心挑选的护卫队员,叫岩鹰,化劲初成,是岩叔的侄子,常在西南方向活动,熟悉三苗口音和习俗。另一个年纪更轻些,十八九岁模样,脸上带着些稚气,但手脚麻利,是阿树的堂弟阿叶,暗劲巅峰,负责照料马匹行李,机灵且记性好。
寨墙上,张昊和岩叔并肩站着,目送三骑消失在东山密林小径中。
“昊哥,真的没问题吗?”岩叔低声问,独臂不自觉地握紧了墙砖。
张昊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毕摩决定的事,从没错过。我们能做的,就是守好寨子,等他们回来。”他顿了顿,“通知‘蛛网’西南线,启动‘暗桩’,重点关注鬼跳涧方向任何异常动向,尤其是那些不明身份的‘外人’。但有风吹草动,不惜暴露,立刻示警。”
“明白。”
山林小径上,三匹马不疾不徐地走着。
张翎——现在的外表是来自东山深处某个小聚落的“老灰头”,一个偶尔采药、偶尔跑点小买卖的孤僻老头——微微眯着眼,似乎被林间晃动的光影弄得昏昏欲睡。但实际上,他的感知早已如蛛网般悄然铺开。
丹劲修为带来的敏锐,让他能清晰地“听”到百步外松鼠在枝头跳跃的细微声响,能“嗅”到风中传来的、不同土壤和植被的气息变化,甚至能隐约感知到脚下大地极深处水脉流动带来的微弱震动。他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这片陌生山林的一切信息,并与“蛛网”提供的情报碎片相互印证。
岩鹰和阿叶一前一后,保持着警戒,但神情并不紧绷,像是真的在走一条走过很多次的寻常商路。这是张翎出发前特意交代的:越紧张,越容易惹人注意。
第一天傍晚,他们在一条溪流边扎营。岩鹰熟练地生火、取水,阿叶照料马匹,张翎则蹲在火边,慢吞吞地掏出块硬邦邦的荞麦饼掰着吃,偶尔咳嗽两声,像个再普通不过的、身体不太硬朗的赶路老人。
夜里,岩鹰守上半夜。篝火噼啪作响,山林深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悠长嚎叫。张翎靠在一块大石旁,似乎睡着了,呼吸平稳悠长。
但岩鹰知道,毕摩没睡。因为他自己化劲初成的感知里,篝火边坐着的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亘古存在的岩石,深沉,稳固,与周围的山林夜色浑然一体。那种感觉让他心安,也让他越发敬畏。
第四天,他们进入了三苗势力影响的边缘区域。山路变得崎岖,偶尔能见到被废弃的简陋窝棚或捕兽陷阱。空气中的湿度增加,植被变得更加茂密,散发着热带山林特有的、略带腐败的浓郁气息。
中午时分,走在最前的岩鹰忽然抬手,做了个止步的手势。他翻身下马,蹲在一处泥泞的路边,仔细查看。
“马蹄印,新鲜的,不止一队。”岩鹰压低声音,“看蹄铁样式和深浅,有驮货的马,也有战马。方向都是往鬼跳涧。”
张翎慢吞吞地挪下马背,凑过去看了看,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波动,只沙哑着嗓子说了句:“人多,热闹。”便又爬回马背。
继续前行,遇到的其他“赶集者”渐渐多起来。
有一队五六个苗人,穿着靛蓝短衫,背着大竹篓,里面隐约露出药材和兽皮,说说笑笑,瞥见张翎三人这寒酸模样,并不在意。有一伙七八个汉子,肤色黝黑,穿着杂色皮袍,沉默赶路,腰间挂着的弯刀形制粗糙却厚实,眼神警惕地扫过所有路人,看到张翎这老弱组合,目光稍停便移开,显然没放在心上。还有零星几个独行者,或背负长剑,或提着药锄,行色匆匆,互不搭理。
张翎始终保持着那副昏昏欲睡、对周遭漠不关心的模样,只在无人注意时,眼神才会如最冷静的鹰隼般,迅速掠过那些人的脚步、呼吸节奏、武器握持习惯、彼此间的眼神交流。他在心里默默评估:苗人是采药贩皮的散户,不足为虑;皮袍汉子们脚步沉实,气息粗重,像是荒原小部落出来碰运气的战士,有威胁但可控;那几个独行者,气息或凌厉或晦涩,需要稍加留意……
第七天下午,他们抵达了鬼跳涧外围。
两座陡峭的山崖如巨斧劈开,中间一道深不见底的幽暗涧谷,涧水奔腾的轰鸣声从谷底隐隐传来,带着森森寒气。崖壁上只有一条人工开凿的、仅容两人错身的险峻小径蜿蜒向下,小径湿滑,长满青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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