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珠砸在符纹中心,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那声音不大,却像凿穿了什么。我跪在青砖上,五指仍插在裂缝里,雷丝已断,地脉的回响只剩一丝游气。眉心血洞未合,黑雾不断涌出,缠绕着识海边缘,如藤蔓攀附枯树。裴烬的脸、楚珩的剑、千面鬼手中的焦糖——他们还在那里,但不再说话。他们的形影被一股突如其来的震颤搅散,像是有谁从内部撕开了残音的洪流。
我感到一股反向的拉力自颅内升起。
不是外来的压迫,而是我自己在割舍。三百七十二道最混乱的残音,那些无名修士临死前嘶吼的“不甘”、仇杀者咬牙切齿的“诅咒”、自尽者喃喃低语的“解脱”,它们曾是我窥破功法破绽的钥匙,如今却成了心魔滋生的温床。我不再听,也不再留。
我斩了。
没有刀,没有诀,只有一念。借着血珠滴落时雷丝最后一丝余波,顺着断裂的地脉逆冲而上,轰入识海。那一瞬,如同剜去神识中的腐肉,剧痛直透骨髓。喉间腥甜翻涌,我又吐了一口银血,落在地上竟不散,反而被青砖吸尽,留下一圈暗痕。
黑雾剧烈翻腾,随即凝成锁链。
一道、两道……九道。每一道皆由万千低语缠绕而成,粗如拇指,黑中泛紫,表面浮现出无数微小的嘴型,开合不停,却无声。它们自识海深处浮现,根植于我意识最底层,末端隐没于黑暗,不知连向何处。锁链成型之刻,识海压力骤减,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可我知道——这不是解脱,是封印。我将自己变成了囚牢,把最危险的执念锁在体内。
我缓缓松开按地的手,掌心裂口渗血,指尖微微发抖。膝盖撑着身体,慢慢站起。双足落地,稳住了。
书房早已不在。脚下不再是青砖,而是湿滑的泥岸。头顶无梁无瓦,只有翻滚的灰云压在雷泽上空。风带着硫火味,吹得我月白袍上的残符簌簌作响。我站在雷泽边缘,水色如汞,静得反常,映不出天光,也不见波澜。
刚才的一切,是从书房被推出了?还是我自己走到了这里?
我不记得移动的过程。只知雷丝断时,地脉震动,随后意识一沉,再睁眼,已立于此地。
我抬手摸向眉心血洞。裂口仍在,不再喷雾,但触之冰冷,像嵌了一块寒铁。九道锁链沉在识海深处,偶有震动,如同铁链轻晃。它们不攻击我,也不消散,只是存在。我成了它们的锁柱。
就在这时,水面动了。
不是风吹,也不是兽扰。整片雷泽底部的能量流突然停滞,水面如镜,平得能照出人影。然后,一点黑影自深处浮起。
是一叶孤舟。
船身狭长,通体漆黑,舟首雕着无面人首,舟尾垂着褪色的纸幡。一人撑篙立于其上,蓑衣斗笠遮面,身形半隐于雾中。他不动,船却自行上浮,直至停在雷泽中央,距我约二十步远。
我没有动。
残音锁链在识海微微震颤,却没有发出任何预警。这不对。过往无论遇敌与否,只要对方存有杀意或执念,残音总会提前示警。哪怕孟婆现身,也有亡魂低语。可眼前之人,仿佛从未死过,也从未活在他人执念之中。
“你是谁?”我开口。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未曾言语。
他未答。
只轻轻一笑。笑声不高,却穿透风雾,清晰入耳:“你比前九个有趣多了。”
我瞳孔一缩。
前九个?什么前九个?容器?轮回?还是……
我还未及追问,他已将手中船桨缓缓插入水中。动作轻缓,如探深潭。水波不兴,倒影却变。
映出的不是他。
是我。
苍白、瘦削,眉心血痣处裂痕蔓延如蛛网,双眼深陷,额角青筋微凸。更诡异的是,自我双瞳深处,延伸出数条细线,贯穿颅骨,在脑后汇聚成束,直连识海——正是那九道锁链的外显投影。我的脸在水中扭曲,嘴唇未动,可倒影的嘴角却缓缓扬起,露出一个不属于我的笑。
我猛地后退半步。
脚跟踩到碎石,发出一声轻响。那响声惊醒了什么。水中的倒影瞬间恢复平静,仍是我的脸,但笑没了,锁链也不见了,只有一双疲惫的眼睛,静静看着我。
我盯着那张脸,久久未语。
那是我,又不是我。八百年来,我靠残音活命,靠死人的执念避开劫难。我以为我只是倾听者,是旁观者,是唯一能听见真相的人。可此刻我看见的,是一个被执念缠满全身的怪物。九道锁链不是防御,是烙印。它们标记着我一步步走向的终点。
“你认得我。”我说。
他依旧未抬头,只将船桨自水中抽出,动作缓慢,带起一串水珠,滴滴落入泽中。声音清脆,像钟摆。
“我读过忘川里的记忆。”他说,“每一滴水,都载着一个未放下的魂。你听过的声音,我都见过。”
“那你该知道我不是容器。”我说。
他轻笑一声,这次没说话。
但我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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