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落了第三响。
我掌心仍对着那十个悬浮的容器,指节未动,气血却自腕骨往上退去。先前百万残音在识海边缘蛰伏,此刻忽然齐齐转向,如群鸟归林,尽数投向最近一枚容器。它们不再喧嚣,也不再杂乱,而是以一种近乎朝拜的姿态,汇成一道无声的潮。
我知道,这不是外力牵引。
是共鸣。
我的手指微微一颤,不是因惧,而是察觉到了某种更深的联系——这些残音,从来不只是死者所留。它们之中混着别的东西,混着我自己的回响。每一次我杀人,听见执念低语的同时,也有一个声音在暗处应和,像是另一个我在回应。
我没有收回手。
意念沉入那枚容器。它表面无痕,触之却有温,像埋在灰烬里尚存余热的炭。裂隙自中心浮现,极细,却透出光来。光影铺展,映出一段从未记起的画面:雪夜,山门之下,一名少年跪于石阶,眉心一点朱砂痣正渗出血丝。接引长老俯身看他,声音低而冷:“第九代容器,入列。”
画面断。
其余九枚容器同时震颤,各自裂开一线。第二道光影跃出——战场焦土,我身披铁甲,胸口插着半截断枪,临死前只望了一眼天边雷云;第三道——火刑柱上,绳索勒进皮肉,火焰舔舐脚底,我咬牙不语,唇间溢出的却是同一句残音:“她不该死”;第四道——剑穿咽喉,血涌如泉,倒地前看见的是裴烬的背影;第五道——毒茶入腹,五脏如焚,我蜷在地上,手指抠进砖缝,残音出口时已不成调……
每一幕皆以“沈无尘”之名终结。
每一世都死得不同,却都带着同样的印记:银发、朱砂、符咒袍。甚至死亡时从喉间挤出的残音,也与我如今所听的百万之声同频共振。它们不是他人执念的碎片,是我的——是我一次次死去时,被硬生生从魂魄里抽走的记忆。
我站在忘川河面,不动。
脚下河水依旧浑浊,漩涡未散,孟婆仍立于浪尖,十指托举容器,赤足未移。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仿佛这一切本就该由我自己看见。
可若每一具尸体都是我,那我是谁?
是第九次轮回的幸存者?还是第十次被选中的替代品?若真有“我”,为何从无一段完整的生?为何所有记忆皆始于入门,终于惨死?为何每一次重生,都恰好落在执念最盛之处,听着别人的声音,走着别人铺好的路?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仍对着容器,掌纹清晰,血脉隐现。可就在那一瞬,小指开始变淡,皮肉如雾散去,露出其下流转的微光——那是雷光,细如丝线,沿骨节缓缓游走,像脉络,又像阵纹。我试着握拳,却发现肌肉已不受控,那光竟随意志流动,仿佛本就是身体的一部分。
这不是伤。
也不是法相外显。
这是剥离。
我忽然明白这具身体为何能承受雷神融合——因为它早已不是纯粹血肉。八百年修行,拾万人残音,步步为营,自以为清醒,实则每一步都在被重塑。那些我以为靠自己斩断的心魔契,或许本就是容器觉醒的锁;那些我以为借来破敌的残音,也许正是将我钉在祭坛上的钉。
风从河面吹过,带起一丝腐气。
我仍未动。
第十枚容器最暗,几乎不发光,悬于最远端。它不像其他九枚那样浮现死亡画面,只是静静旋转,表面偶尔闪过一道电弧,极快,却与我眉心阵图同频。我认得那种节奏——是雷泽深处传来的原始律动,是劫雷未化形前的呼吸。
就在此时,第九段记忆突然重演。
昆仑雪巅,大雪封山。我持剑对裴烬,他银甲覆霜,剑尖微颤。那一战,我胜得蹊跷。他本可杀我,却在最后一瞬收力三分,反被我刺穿心脉。他倒下时,右手松开玉佩,血滴坠地,冻结成冰。那时我听见他的残音:“小尘……你的剑尖偏了三分。” 以为是讥讽,是遗憾,是临死不甘。
可此刻画面凝滞。
飞雪逆升,血珠回流,时间倒转至出剑前一刻。裴烬缓缓睁眼,不再是濒死之态,而是完完整整地站在我面前。他身上无伤,银甲未损,眉目如初,连发丝都被风吹得轻扬。他右手抬起,却没有握剑,而是轻轻拂去我肩头并不存在的雪。
“你以为杀了我九次,就能抹去我们共修百年的痕迹?”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忘川水声,“可每一次你重生,我都从残音里找回你。”
我未答。
他知道我会来。
他也知道我终会看见这些容器。
“我等这一刻……等了九百年。”他说完,嘴角微扬,目光落在我右手上。那里,透明已蔓延至手腕,雷光在骨骼间奔涌,如江河入海,势不可挡。
我顺着他的视线低头。
皮肉正在消解,不是溃烂,也不是蒸发,而是像一层旧壳被自然褪去。雷光并非外来,它本就藏在筋骨深处,此刻只是显现。我试着调动灵力压制,却发现体内的灵力与雷光同源,一经接触便自发汇流,非但无法驱逐,反而加速了透明化进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