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安精神一振,恭敬答道:“回长老,虑其郁热,正是选用‘赤小豆’(性平偏凉,利水兼清热)而非纯温燥之品的原因,且用量需极轻,以‘通’为主,非以‘热’攻。更需密切观察患者服用后咳痰颜色、口干与否、睡眠变化等细节。至于阶段转换,”她顿了顿,“当以患者身体状况改善为标志。如浮肿减轻、心悸缓解、食欲稍增、精神略振,且未出现新的不适,方可考虑在继续扶正的基础上,适当增加化痰瘀食材的比例,或引入其他更针对性的调理思路。此过程需循序渐进,随时调整,绝不可冒进。”
她的回答严谨而周密,既展现了理论思考的深度,也体现了对患者个体差异的尊重与谨慎。
夜瞳巫医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但之前那种毫不掩饰的讥诮已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与评估。他哼了一声:“说得倒是有条有理。然则,你这般温和之法,见效必然缓慢。岩罡族长病情沉重,时日无多,恐未必等得起你这‘王道之功’。”
这话戳中了岩厉最深的恐惧。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带来一片阴影,声音嘶哑:“对!我阿爹等不起!你们这些医者,说了多少道理,开了多少药,我阿爹还是咳,还是肿,还是睡不着!圣手炊者,你……你这法子,到底要多久才能让我阿爹好受些?!”他眼中血丝更密,情绪濒临失控。
林念安直视岩厉焦灼而痛苦的眼睛,语气诚恳而坚定:“岩厉阁下,我无法承诺令尊何时能‘痊愈’,甚至无法承诺一定能让他‘大好’。但若依此思路谨慎尝试,快则三五日,慢则七八日,在浮肿、心悸、食欲、睡眠这几项上,或有细微改善可能。比如,夜咳或能稍减,晨起浮肿或能略消,白日里精神或能稍振一二。这些改善或许微小,但若能有,便是好的开端,说明身体对调理有所回应,我们便可据此继续调整,一步步来。”
她没有给出虚幻的希望,而是将目标设定在具体、可观察的“细微改善”上。这种务实的态度,反而让暴怒边缘的岩厉稍稍冷静了一些。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林念安:“你说……三五日就能有点变化?”
“是可能有所变化,但需严格执行,并密切观察。”林念安强调,“且此过程中,令尊原有的、由‘安宁疗院’诸位前辈所定的主要治疗方案,除非有明显冲突,否则不宜擅自更改。食疗仅为辅助,旨在协同增效,减轻某些不适。”
她再次明确了“辅助”与“协同”的立场,既展现了自己的价值,也尊重了“安宁疗院”的治疗主体地位,这番表态让藤须长老和几位医者的脸色又好看了些。
藤须长老沉吟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圣手炊者之思路,确有独到之处,尤重患者当下之承受与细微之改善。岩厉,你意下如何?可愿令尊尝试此辅助之法?”
岩厉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看藤须,又看看林念安,再看看一直沉默但目光中透着威严的夜瞳等人,最终,目光落回林念安那沉静而坦诚的脸上。或许是那份不夸大、不回避的诚实打动了他,也或许是久病之下对任何一丝可能机会的绝望抓取,他猛地一捶自己胸膛,咬牙道:“试!为什么不试!只要有一点用,能让阿爹少受点罪,怎么都试!但若没用,或是让我阿爹更难受了……”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既如此,”藤须长老一锤定音,“便依圣手炊者所言,拟定详细饮食调理方案,由我院药膳房配合制备,并与当前治疗案卷一并记录,密切观察。圣手炊者需每日或隔日来院,与当值医官共同查看患者反应,调整方案。夜瞳,你意下如何?”
夜瞳巫医脸色变幻,最终冷硬地点了点头:“可。便依长老所言。老夫也想看看,这‘食养’之道,于如此重症面前,究竟能有几分斤两。”他看向林念安,目光复杂,“圣手炊者,望你好自为之。此间责任,非同小可。”
会诊至此,算是有了一个初步的结果。林念安提出的辅助调理思路被接受,但她也被推到了更前沿的位置,直接面对患者、家属以及“安宁疗院”众多双眼睛的审视。
接下来,林念安与阁内几位医者,尤其是负责药膳房和日常护理的医官,详细敲定了第一阶段的具体食谱、用料分量、烹制方法、服用时间等繁琐细节。整个过程,她都表现得极为专业与合作,对“安宁疗院”的设施与流程也表现出尊重与学习的态度。
当一切商议完毕,已近午时。林念安一行告辞离开东暖阁。走出那扇厚重木门的瞬间,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她才感觉背后微微有些汗湿。这一上午,耗费的心神丝毫不亚于一场激烈的战斗。
返回的路上,青羽轻声道:“第一步,算是站稳了。你的应对,沉稳有度,既展示了思路,又摆正了位置,更难得的是获得了岩厉的初步同意。只是,接下来的压力,只会更大。岩罡族长的任何一点变化,都会被放大检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