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是我爷爷临终前断断续续讲的，他年轻时在西安甜水井街的杂货铺当学徒，亲眼见过那场狐仙白仙的恶斗，到死都记得清清楚楚。爷爷说民国三十五年的西安城，看着是新思潮涌着，可城墙根下的老讲究、暗里的仙家事儿，比哪朝都邪乎。
甜水井街是城西的宝地，水质清甜，住着不少官商名流，可街尾那座荒废的大四合院，谁都绕着走。院子原是前清一个道台的老宅，后来主人家一夜之间搬走，说是闹了邪祟。民国二十八年，突然来了个自称“梅三仙”的女子，带着四个徒弟住了进去，说是奉了火烧壁狐仙的旨意，来普度众生。
这梅三仙从不露面，总在里屋隔着帘子说话，声音尖细，带着股子说不出的怪异。她设了佛堂，供着一张模糊的仙姑像，佛堂里香烛昼夜不熄，烟雾缭绕得能呛得人睁不开眼。起初没人信她，可后来有人说，得了顽疾的太太喝了她赐的药丸就好了，丢了财物的商人经她占卜就找着了，一来二去，信众越来越多，连些军政要员的家眷都亲自登门。
爷爷说，那时候杂货铺的生意都被这佛堂带火了，每天来上香的人挤破头，买香烛的、求符的，络绎不绝。梅三仙的规矩大，要先由弟子引荐，搜身确认没带烛光铁器才能进佛堂，进去了还得下跪，由帘子后递出瓜子，按瓜子数问话，多问一句就会被弟子呵斥“心不诚”。有一回爷爷送货路过，听见佛堂里突然传来轰鸣声，像打雷似的，接着灯烛全灭，漆黑一片里，只有梅三仙的尖嗓子在说话，听得人头皮发麻。
变故发生在民国三十五年的秋天。街东头来了个穿白袍的老者，自称“白先生”，摆摊给人看病，不收分文，只偶尔要些草药。白先生医术奇高，不管是风寒咳嗽还是疑难杂症，几副草药下去就见效，更神的是，他看诊时不用搭脉，只盯着人看一眼，就能说出病根。爷爷说，那白先生长得仙风道骨，眼神却特别亮，看人的时候像是能看透人心，而且他身边总跟着一只雪白的刺猬，不怕人，就蜷在摊位底下，有人靠近就吱呀叫一声。
没人知道白先生的来历，只听说他是东北来的，懂白仙的门道。西安人都知道，白仙是刺猬修炼成的仙家，管着进财防病，向来心善。白先生来了没几天，就有梅三仙的弟子找上门，让他赶紧走，说这地界是狐仙的地盘，容不得别的仙家撒野。白先生没理会，依旧每天摆摊看病，还劝那些去佛堂求药的人：“药石能治病，邪术不能，莫要迷了心智。”
这话传到梅三仙耳朵里，麻烦就来了。先是白先生的摊位总被莫名的东西砸，要么是砖头瓦块，要么是死猫死狗，可白先生像没事人似的，第二天照样摆摊。接着，那些同时求过梅三仙又找过白先生的人，都得了怪病，浑身起红疹，疼得满地打滚，梅三仙的弟子就四处散布，说是白先生冲撞了狐仙，遭了报应。
爷爷说，他亲眼见过一个妇人，本来找白先生治好了咳嗽，后来经不起街坊撺掇，去佛堂求了平安符，结果当天晚上就疯了，嘴里喊着“狐狸咬我”“别拽我”，最后被家人锁在屋里，不到三天就没了气。那时候人心惶惶，有人信梅三仙，有人信白先生，街面上分成了两派，明里暗里地较劲。
真正的斗法是在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那天。前一天晚上，西安城就刮起了大风，黑风卷着沙子，把窗户纸吹得哗哗响，街上的灯笼全被吹灭了，狗叫得格外凶，整夜没停。爷爷说，他那天值夜，听见街尾的四合院里传来凄厉的尖叫，还有爪子抓挠木头的声音，吓得他缩在柜台底下不敢出声。
第二天一早，风停了，可街上的景象让人心惊胆战。甜水井街的石板路上，散落着不少狐狸毛和刺猬刺，还有几摊发黑的血迹，从街尾的四合院一直延伸到东边的护城河。佛堂里的香烛全灭了，地上的香炉翻倒在地，供着的仙姑像摔成了碎片，里屋的帘子被撕得稀烂，却不见梅三仙和她弟子的踪影。
有人说，半夜里看见四合院里金光和白光交织，还听见狐狸的嘶吼和刺猬的吱吱声，像是在打架。还有起早挑水的老汉说，看见一只火红的大狐狸从四合院里冲出来，后面跟着一只脸盆大的白刺猬，一路打到护城河，最后“扑通”一声都跳进了河里，再也没出来。
更邪乎的是，那天之后，那些得了怪病的人，身上的红疹都自己消了，疯了的人也渐渐清醒过来。有人去白先生的摊位，却发现摊位空了，只留下一张字条，写着“不贪不挣，安然一生”，落款是“白家”。而那座四合院，从此再也没人敢靠近，佛堂里的血腥味和香火味混在一起，过了半年才散。
爷爷说，后来他才知道，那梅三仙根本不是什么狐仙附身，而是个男人假扮的，靠着些邪术敛财，还暗地里倒卖军事机密。而那白先生，就是白仙化身，看不惯狐仙作祟害人，才来斗法。民国三十六年冬天，西安警察厅查封了那座四合院，从里面搜出了堆积如山的金银和不少军事文件，可始终没找到梅三仙的下落，有人说他被白仙收了，也有人说他化作狐狸跑了。
最让爷爷难忘的是，斗法后的第七天，他去护城河挑水，看见水面上飘着一根火红的狐狸尾巴和几根雪白的刺猬刺，捞起来一看，尾巴上还沾着黑色的血迹。他把这些东西埋在了城墙根下，后来每次经过那里，都能看见那片地方的草长得特别茂盛，却从来没有虫子。
爷爷说，民国的西安城，城墙挡得住兵荒马乱，却挡不住仙家的恩怨。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比活人更讲究恩怨分明，你要是害了人，不管躲到哪里，都有仙家来管。他到晚年还常说，做人就该像白先生说的那样，不贪不挣，才能安然一生，不然就算躲过了人祸，也躲不过仙家的惩戒。
直到现在，西安甜水井街的老住户，还能说出这段往事，街尾的那座四合院虽然早就拆了，可老人们都说，每逢农历九月初九，夜深人静的时候，还能听见隐约的狐狸叫和刺猬的吱吱声，像是在提醒着后人，有些规矩不能破，有些底线不能碰。而那些关于狐仙和白仙的传说，就像甜水井的水一样，在西安城的老巷子里，流传了一代又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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