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心头一震,脸颊瞬间烧得滚烫,几乎要滴出血来。她猛地用力,一把将苏砚狠狠推开,后退两步时胸口剧烈起伏,连呼吸都乱了分寸。
两人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皆是一怔。
苏砚眼底的轻佻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几分慌乱与错愕,仿佛方才那逼近的人不是他。而王妃更是惊得魂都飞了半截。她方才竟被这样一个戏子逼得失神,险些失了仪态,传出去成何体统!
她不敢再看苏砚半眼,慌乱之中转身就跑。
裙摆扫过菜畦,脚下一绊,竟生生踩扁了刚栽好的几株辣椒苗。嫩绿的苗秆歪倒在泥土里,被鞋跟碾得弯折。
看得王妃心头一紧,却半点不敢停留,只埋着头慌不择路地往前冲,像只被惊飞的雀儿。
苏砚僵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她手腕细腻的温度,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他望着王妃仓皇逃远的背影,又低头看向地上被踩坏的辣椒苗,良久才低低叹了一声,眉宇间染上几分复杂的愁绪。
王妃一路疾走,直到拐过游廊,才堪堪撞见迎面而来的连翘。连翘见她发髻微乱、面色绯红,满身都是泥土草屑,不由得一惊:“娘娘,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在园子里摔着了?”
王妃心头一跳,慌忙拢了拢头巾,强作镇定理了理衣袖,声音带着未平的慌乱:“无事,方才在菜园里弯腰栽苗,起身急了些,不小心蹭到了泥土。许是日头有些晒,晕了片刻。”
连翘信以为真,连忙上前扶住她:“奴婢就说陪您去,您偏要自己清静,这下可好,晒着了吧?快回屋歇着,奴婢给您沏盏凉茶。”
王妃顺势被她扶着往前走,不敢回头,只一颗心还在胸腔里砰砰乱撞,方才与苏砚咫尺相对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翻涌,臊得她耳根都红透了。
而园子里,苏砚蹲下身,小心翼翼将被踩歪的辣椒苗一株株扶起来,重新培土、压实。他指尖沾了泥,望着那几株勉强救回的青苗,眼神渐渐沉了下去。
不能再留了。
苏砚转身直奔戏班子暂住的偏院,一进门便抓住班主,语气急切:“班主,王府不能再留了。”
班主正拨着算盘算侧妃赏的银钱,闻言头也不抬,嗤笑一声:“走?走哪儿去?苏砚你是不是唱戏唱糊涂了?”
他放下算盘,抬眼瞥他,语气满是不解与贪意:“你可知晋王府侧妃给的赏钱,是外头的三倍还多!好吃好喝供着,不用风吹日晒,只需偶尔唱几出戏,这般美差,天底下哪儿找去?”
苏砚脸色发白:“只怕你有命挣没命花。”
班主却摆了摆手,满脸不耐烦:“少危言耸听!你安分唱你的戏,少去招惹府里的主子贵人,自然平安无事。我告诉你,想走你自己走,这府里的好处,我可舍不得丢!”
苏砚僵在原地,看着班主重又低头算起银钱,心底一片冰凉。
他转身去找了春雪。
春雪正在屋里闲闲唱着曲,苏砚猛地推门进来,吓得她拉长了调子,险些吓出魂来。
春雪凑近了看,见苏砚一张俊脸一会红一会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唇角一勾,打趣道:“你不是要去孙侍妾那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难不成那个孙侍妾想霸王硬上弓不成?把你吓得花容失色了。嘻嘻。”
苏砚摆摆手,“去,别胡说!”
他正了神色,春雪也跟着认真起来。
“怎么了这是?”
苏砚并不明说,只正眼去看春雪,抿了抿唇道:“我要离开王府,你走吗?”
春雪上下瞧了瞧苏砚,转过身坐在床上,绕着柔顺的长发绞在指头上。
“走?去哪?”
春雪缓缓摇头,“我不想走。到外头去总归还是唱戏。人家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可不会怜惜则个。你也知道,咱们在外人眼里是贱命一条,扔点赏钱就想动手动脚。咱们四岁学艺,十三岁登台。受了不知多少打骂,以为成了角就能出人头地,结果不过是多了项调笑的本领。那样取乐别人的日子我是过够了,只要王府不赶我走,我就不走。”
春雪说完,看苏砚的脸色更差,心里狐疑。于是站起来,走到苏砚身边,素手搭上他的肩膀。
“你这是怎么了?你平日里一向有主意,应付女眷最有一手,怎么碰见个孙侍妾就没招了?”
苏砚摇摇头,轻轻吐出一口气,“算了。”
他这副样子,春雪虽然疑惑。可以知道苏砚的性子,他不开口旁人绝计问不出什么,因此留了个心眼。只留意他的举动,其余的却不再问了。
苏砚转过身,又往厨房去。
他动作决绝,抓起一把花椒就往嘴里塞。好在春雪跟着他,眼疾手快,一把夺了下来。
春雪气得眼眶通红,见苏砚这么作践自己,胸口都剧烈起伏起来。
“你这是干什么?你的嗓子是吃饭的本钱,要是一口下去烧坏了,往后还怎么活啊?”
苏砚沮丧地低着头,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喉中艰涩,喉结滚动几下才哑着嗓子开口:“我能如何。卖身契在班主的手里,没有自由身,没法离开王府,倒不如毁了这嗓子,还利落些。”
春雪更是不解,可她一向是顺着苏砚的。因此拿了一碟醋来,好生好气哄着他。
“你要是不想唱了,咱们就歇歇。”
苏砚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一双杏眼又红又惊惧,无端想起某人的眼来。
他深叹一口气,擦去春雪的眼泪。感叹道:“只有我们,天生就该在一块。”
春雪掐他一把,知道苏砚的意思是说他们这些下等人才是天生一对。想要辩驳又不知怎么辩驳,只好叫他痛一痛。
苏砚心里却想,自己这样下贱的东西也配去想王妃的模样。
真是该死。
他将那碟醋一饮而尽,嗓子果然酸涩难忍,够休息几日了。
紫宸殿里,王妃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夜已经深了,这会子就是巡夜的,也交接了一班不再走动。
王妃披起衣裳,鬼使神差地一个人来到了菜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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