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外公”和“雅雯姑姑”的余音似乎还在梁间缭绕，混合着茶香，织成一张温暖而略带戏剧性的网，罩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短暂的寂静后，苏大龙突然反应过来什么。
他眨了眨眼，看着刚刚还可能是未来女婿候选人的林开阳，已经对着自己叔叔喊“外公”。
又看看自己女儿，脑子里那根关于亲戚称谓的弦“啪”地一声，接上了，又接错位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不大却充满懊恼：“哎？妈呀！”
他欲言又止，看看林开阳，又看看苏妙禾，眼神在“青年才俊”和“堂兄妹”之间疯狂摇摆。
最后小声嘟囔：“这、这……怎么一眨眼变侄子了？”
那表情，活像算盘打得好好的，突然被人换了个算盘珠。
他这后知后觉的嘟囔虽轻，却让周雅雯心头一紧。
她刚刚沉浸在认父的感动与决然中，此刻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这个决定，似乎……没跟儿子事先商量？
她下意识看向林开阳，只见儿子神色平静，那声“外公”叫得自然无比，仿佛只是顺应了水到渠成的变化。
周雅雯瞬间松了口气，随即又涌上一丝愧疚和欣慰交织的复杂情绪，儿子比她想象中更成熟、也更包容。
她的目光不由得投向丈夫林建东。
林建东接收到妻子的视线，沉稳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微微颔首，眼神平静而笃定。
仿佛在说：“没事，没什么大不了。孩子们的事，顺其自然就好。若是真情，何惧名分？说不定……还能亲上加亲。”
这份沉默的默契让周雅雯心中最后一点忐忑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暖意。
主座上的苏怀义，看着恭敬站在面前的“新外孙”林开阳，又看看旁边聪慧能干的侄孙女苏妙禾，再想到儿子苏大志……苍老的心里百感交集。
失去亲生儿子的剧痛永远不会消失，但此刻，仿佛有一道温暖的溪流注入干涸的心田。
他多了个女儿，多了个优秀沉稳的外孙，苏家的血脉亲情以另一种方式得到了延续和拓展。
“好……好啊，”他摩挲着竹杖，声音带着哽咽后的沙哑。
“怀义今天……有福气。”
而处于微妙关系中心的林开阳和苏妙禾，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夜幕落定，苏妙禾的农家大屋摆开了一张大红漆木圆桌，苏家与林家的人团团围坐，这是认亲后的第一顿团圆饭。
粗瓷大碗盛着满满当当的农家菜，挨挨挤挤摆满了整张桌子。
中央是一大盆金黄油亮的土灶柴火土鸡炖了山菌菇，汤汁浓郁，鸡肉紧实入味，香气霸道地飘散开来。
旁边是刚从稻田边溪里捞的小河鱼，裹着玉米面炸得金黄酥脆。
小河虾，配着菜园现割的嫩韭菜急火快炒，小河虾通体通红、个头匀称，咬下去脆嫩弹牙，韭菜鲜绿爽口，鲜得想独炫两盘。
清蒸的鱼是自家鱼塘养的，浇上一勺新酿的米酒汁，嫩得一抿就化。
腊味合蒸切得厚薄均匀，是年前熏的腊肉腊肠，油润醇香。
还有现从菜园摘的青菜、豆角、丝瓜，清炒出来脆嫩爽口，带着阳光的清甜。
芋头蒸排骨、凉拌木耳腐竹……腊肉炒鲜笋都是最时令、最新鲜的食材，用最朴实的方法烹制，却凝聚了这片土地最精华的滋味。
当刚收割的富硒新米饭，揭开木桶盖，热气伴随着清甜米香扑面而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那仙飘飘的热气狂咽口水。
酒是自酿的糯米酒，温过后倒在粗瓷碗里，色泽微黄，入口醇厚甘甜，后劲却带着暖意。
孩子们面前则摆着李敏特调的蜂蜜桂花饮，清甜润口。
苏怀义坐主位，他看着满桌热气腾腾、色香俱全的菜肴，眼眶又有些发热。
他拿起筷子，颤巍巍地夹起一片咸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那熟悉又有些遥远的咸香在舌尖化开，混合着笋的鲜嫩，仿佛瞬间打通了数十年的时光隧道。
“是这个味……”
他喃喃道，声音有些哽咽，却又带着笑。
“这么多年，在外面，山珍海味也抵不过这块老腌肉，吃不到这口‘家’的味道。妙禾，你把‘根’守住了。
妙禾，这咸肉……是你奶奶当年教的手法腌的吧？”
苏妙禾笑着点头：“嗯，按照奶奶留下的方子，改良了一下，用的后山的老荔枝树枝熏的，味道可能更烈一点。”
“妙极了！”苏怀义连声说，又舀了一勺汤喝下，长长舒了口气。
“回来了，能吃到这口热乎的、有根有味的饭菜，比什么都强。这才叫吃饭啊！”
两个小侄子早已被香气勾得坐不住。
苏瑞华的那个夹了一块鸡肉，烫得直吹气，还是迫不及待塞进嘴里，眼睛瞪得溜圆。
含糊不清地对陈秀说：“奶奶奶奶！这鸡肉肉……弹牙得很！烫嘴也超好吃！”
童言无忌，逗得一桌人都笑了起来。
小的苏瑞青大口大口吃着米饭：“这个饭是好甜好香！还有太阳的味道！”
苏妙禾笑着解释：“对啊，稻子晒了好多好多太阳呢。”
席间，林开阳很自然地盛了勺鲜浓鸡汤放在她手边。
苏妙禾则顺手给他夹了筷小河鱼，轻声道：“这个超好吃，我们这都难得有。”
两人目光一触，笑意浅浅，一切尽在不言中。
苏可可坐在桌边，碗里的饭没动多少，机械式的吃着菜。
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放在一旁、屏幕时不时悄然亮起的手机。
韩宇的信息一条接一条，屏幕的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她此刻的心情。
他还在追问她到底怎么了，有话要说出了。
道理她都懂，可心底那本崭新的、属于堂姐的“纪念相册”，依然像个隐隐的刺点。
她用力戳了戳碗里的米饭，说服自己。
“那时候堂姐刚离职，送个相册留念，也……很正常吧？”
可另一个声音立刻小声反驳：“那为什么保存得那么新？为什么扉页上的话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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