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松州，热气一天比一天粘人，沈清搬出小院几个月，顾沉倒也习惯了，只要自己公事不忙便去接沈清下衙，两人一起走回来，或者在安抚使衙门或者在沈清的小院一起吃饭，生活好不惬意。
今日沈清在天象司核完最后一沓星历月报，刚把笔搁下伸了个懒腰，简如初就急匆匆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封火漆封口的急函，脸色有些不对。
“师妹，出大事了。”
沈清接过信函拆开，原来京畿及周边三州连降暴雨，沣河决口，京城外城已淹了大半。朝廷急令各地天象司即刻遣员入京，协助推演水情走势、测算退水周期，以为朝廷调度赈灾之参照。
信函末尾还单独点了一行字——松州天象司主事沈清，去岁新法推算有功，名达京畿星台，着即赴京听调。
简如初语气里藏着担忧：“指名道姓要你去，看来京城那边是真急了。”
沈清倒没惊慌，反而琢磨起了实际问题：“水患推演跟星历校勘不一样，得结合地形、河道、降水量和上游蓄洪的数据一起算。我得把去年做的那套汇总表带上，再找杜主簿借几份往年沣河的水文旧档......”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在案上翻找资料，嘴里还念念有词。简如初看着她风风火火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你倒是一点都不慌。”
“慌什么？又不是第一次出公差。”沈清头也不抬，“师姐，帮我跟司正说一声，我明日一早出发。”
话虽这么说，晚上收拾行李时，沈清还是琢磨要不要跟顾沉说一声。
“算了，回来再说。不然他又该大惊小怪……”
翌日天刚蒙蒙亮，沈清背着包袱到了天象司门口，驿站的马车已经候着了。
她正跟简如初交代手头的几份公文，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不用回头她都知道是谁。
顾沉勒住马，翻身下来时动作带着几分匆忙，甲胄都没穿，只披了件玄青色的便服，像是接到消息后直接从衙门跑出来的。
他快步走到沈清面前，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确认她好端端站着，才微微松了口气：“我跟你一起去。”
沈清没忍住笑了：“到底谁告诉你的？你去像什么话！”
顾沉嘴唇抿了抿，换了个说法：“我派刘世礼带两个亲卫随你去，路上照应。”
沈清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些：“我去办公差，天象司还有同僚同行，驿站也有护卫，你派一队兵跟着我像什么话？到了京城，满朝都是人，谁还能欺负我不成？”
顾沉显然早料到她会拒绝，喉结滚了一下，却没再坚持。他低头沉默了几息，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不由分说塞进沈清的掌心。
沈清低头一看——是一枚巴掌大的卦签。
正是顾沉自己用金丝楠木刻的丰卦签，他本来想告诉她自己的凌王世子时给她，结果一直没有机会。
沈清捏着那枚符，指尖摩挲了一下：丰卦？
她突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春日，她们的相遇，他留下的丰卦。
“你哪里弄来的？怪好看的。”
“我过年在家自己刻的，一直想送给你却一直没有机会，现在你带着它，哪怕风雨波折，只求最终能圆满。”
沈清心口像是被人拿羽毛轻轻扫了一下，又酥又痒。她把那点酸软使劲往下压，故意扬了扬手里的平安符，笑着说：“我又不是去打仗。”
顾沉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是有千百句话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天象司同行的两位同僚已经上了马车，车夫在前头催促。简如初识趣地拉着小玉先退开，假装去检查行李。
沈清收好平安符，确保不会掉出来。她拍了拍顾沉的手臂，声音轻快：“行了行了，别摆那张苦脸，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水患推演最多十天半个月的事，完了我就回松州。”
顾沉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抓住她的袖子，最终却只是在她袖口蹭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那你早点回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快要被晨风吹散，像是个被留在家里的孩子，在跟要出远门的大人撒娇。
清晨的光刚刚漫过天象司的屋脊，照在顾沉脸上，把他眉眼间那点藏不住的不安映得格外分明。
沈清本来已经转身要走了，脚步顿了一下，又折回来，踮起脚，飞快地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
嘴唇碰到他侧脸的那一瞬，顾沉整个人像被点穴了一样僵在当场，连呼吸都停了。
沈清赶紧退开两步，耳尖泛起一片绯红：“帮我照看好小院。”
她说完也不等他反应，利索地上了马车，一掀帘子就缩了进去。
车帘合拢的一瞬间，她还是没忍住，从帘缝里偷偷看了一眼。
窗外，松州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远去。
马车走后，顾沉回到衙门，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刘世礼抱着一摞军报进来，汇报到一半发现主将根本没在听。顺着顾沉的目光看去，桌案角上摆着那支香薰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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