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站在含章殿外的回廊尽头,负手而立,一身玄色官袍尚未换下,显然是散朝后直接过来的。
暮色里他的轮廓冷硬如刀刻,周身气势沉凝,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漠然的眼睛正越过人群,往含章殿的方向看。
阿柔的脚步慢了下来。
沈清从殿里走出来的时候,顾宴初挽着她的手臂,两个人还在说笑着什么。
然后她看见了顾沉。
那一瞬间,阿柔看见沈清脸上的表情变了,就像一个绷了一整天的人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卸下所有伪装的理由。
沈清撒开顾宴初的手,快步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兵部有事?”
“兵部散的早。”顾沉的目光从她的发顶扫到脚尖,像是在确认她完好无损,“累不累?”
“累死了。”沈清毫不客气地把手里的团扇和阿柔送的那只锦盒一股脑塞进他手里,“拿着,我手酸。”
顾沉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锦盒,微微挑眉。
“别人送的。”沈清的语气随意,“兵部魏侍郎家的姑娘,就是你常提的那个魏侍郎的女儿,人还不错,送了我一方松烟墨。”
“嗯。”顾沉把东西随手递给身后的刘权,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搭上了沈清的腰。
那个动作极其自然,而沈清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他搭得更顺手些。
顾宴初在后面走过来,看到两人如此亲密也是习惯了,略福了福:“给兄长请安。”
“刘权把桂花糕拿出来一份,”顾沉笑着看着顾宴初,“知道今天你准来,刚刚给你嫂嫂去瑞合斋买桂花糕就给你带了一份,那冬宴准没什么好东西可吃,你回王府的路上趁热吃吧!”
顾宴初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微笑,一边接过桂花糕一边感叹:“还是得借嫂嫂的光啊,那我回府了,改日再去将军府找叨扰了!”
然后识趣地朝另一个方向走了,留给这两个人一个清净。
阿柔站在回廊的另一端,目送着那二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晚风吹过来,带着太液池畔杨柳的涩香。
阿柔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冬宴之后的半个月里,阿柔跟沈清见了两次面。
第一次是在瑞文斋。
阿柔去买笔,恰巧遇上沈清来取提前订好的公文纸。两人在铺子里寒暄了几句,沈清主动提到那方松烟墨用着很好,写批文不洇不散。
第二次是在京畿星台衙门附近的一间小茶馆。
阿柔经过时看见沈清一个人坐在窗边喝茶,那天下午她们聊了小半个时辰,从京畿星台的差事聊到京城的糕点铺子。沈清知道好多稀奇古怪的事情,不像其他闺秀除了谈谈胭脂水粉,就是绣样布料。阿柔甚至在某个瞬间有些恍惚,如果不是因为顾沉,她可能会真心实意地跟这个女人做朋友。
可偏偏是因为顾沉。
冬宴上那只搭在沈清腰间的手,像一根扎进阿柔心里的刺,拔不出来。
更让她难受的是,她越是了解沈清,就越不明白沈清到底有什么能让顾沉爱的死心塌地?
不爱打扮,不善应酬,在京城的贵妇圈里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她唯一拿得出手的似乎只有京畿星台的那个差事,可那终究是个官,不是个妻子。
一个好妻子应该是温柔贤淑,进退有度,上能理家,下能教子,对内知冷知热,对外八面玲珑。
沈清占了哪一条?
一月中旬的一个傍晚,阿柔跟孟蕊约了两个手帕交去东市吃锅子。那条街的尽头有一家很出名的铜锅子铺,二楼的雅间可以看到整条街的热闹。
几个姑娘正吃着,阿柔无意间往窗外一瞥——
沈清和顾沉就在楼下的一个路边摊前。
那个摊子卖的是酸辣粉。
沈清正端着碗吃得起劲,嘴唇被辣椒油染得红艳艳的,完全不顾形象。而顾沉坐在她对面,面前也摆了一碗,但他几乎没怎么动,他的注意力全在沈清身上。
“慢点吃。”阿柔隐约听见顾沉说了这么一句。
沈清含着一口粉抬头看他:“你不吃?”
“太辣了。”
“之前在南边打仗的时候,你不是什么都吃吗?”
“那不一样。”顾沉语气平淡,“战场上吃东西是为了活着,现在吃东西是为了——”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为了什么?”沈清的筷子戳过来,夹了一块他碗里的牛肉。
顾沉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为了你高兴。”
这种平铺直叙的坦荡,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人心颤。
沈清白了他一眼,然后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沿:“浪费!不吃下回别点,看着我吃就好。”
顾沉笑出声,然后开始开始拿起筷子吃自己那碗粉:“一会去哪?”
“花灯是不是还有?那咱们今日逛到天黑,直接去看花灯!”
“那我让刘权回府取你的披风和手炉,晚上天可凉的很!”
阿柔就那么看着,看见沈清吃完酸辣粉,又去隔壁摊子买了两个烤红薯,一个递给顾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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