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妹妹的命,不在眼里,”阿猫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疲惫,像熬了无数个夜,终于累了,“而在你心里。你若放下执念,她便平安;你若执迷不悟,她便入少府监,重走你的路。”
她顿了顿,石眼“看”着跪倒在地的少年,继续说:“回去吧。从今往后,她的眼会是普通的眼,没有竖瞳,没有猫眼,只是一双寻常的眼睛,做个寻常的姑娘,嫁人生子,平安过一辈子。但代价是——你永世不得再见她,不得与她相认,不得让她知道,有你这个哥哥。一旦相见,代价反噬,她的眼,会恢复原样,你,会入瞳井,永世为饵。”
少年缓缓抬起头,泪眼模糊。他的左眼,缓缓睁开,眸底的空洞,被一层淡淡的光覆盖。
那只天生的猫眼,在晨光中,渐渐淡去,瞳心的细竖线,慢慢消失,最后,化成了普通的深褐色瞳孔,和常人的眼睛,一模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像濒死的鸟鸣。他看着阿猫,眼里没有恨,只有无尽的感激,也有无尽的绝望。他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也是唯一的结果。
他缓缓起身,朝着阿猫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踉踉跄跄地走出巷口,消失在渐亮的天光里,消失在淅淅沥沥的雨幕中。从今往后,他是坊间的一个普通汉子,她是坊间的一个普通姑娘,他们是亲兄妹,却永世不得相见,永世不得相认。
阿猫收拾石案时,指尖触到铜镜的镜面,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她抬手,擦去镜面上的水渍,看见铜镜的镜心,多了一道裂痕,细细的,却清晰可见。裂痕恰巧横过镜心,将镜中那些缓缓游动的人影,一分为二,一半在左,一半在右,人影在裂痕两侧缓缓游动,却再也无法相互触碰,再也无法相互靠近。
那天之后,那道竖光,再也没有出现过。
坊巷深处的那巷,似乎恢复了寻常——如果那满巷壁的赤铜镜,那镜中无数的竖瞳,能算“寻常”的话。
坊间的传言,又变了,有人说,巷子里的那间古怪铺子,关了,再也没有开过;有人说,那个独眼的守夜人,也不见了,不知去了哪里,是死了,还是成了仙;更有人说,她化成了巷壁上的一面铜镜,镜中的竖瞳,就是她的眼,静静看着坊巷,看着长安城。
只有偶尔,深夜路过巷口的人,会听见巷子里,传来细碎的“叮叮”声,像玉磬相击,清脆却凄凉,在夜色里,绕着巷口,散不去。有人说,那是风声穿过铜镜孔洞的声音;有人说,那是瞳鬼在哭,在喊着回家;也有人说——那是琢石的声音,有人在巷深处,默默琢着猫眼石,一下,又一下,永不停歇。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又是一年季夏,长安城的暑气,比往年更甚,日头烧得坊巷的青石板发烫,连风,都是热的。
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在坊巷深处游荡,无意间,走到了那巷口。
他在巷口的青石板上,捡到一只空匣。匣子是用整块猫眼石挖成的,只有巴掌大小,形状是半片竖瞳,匣身冰凉,泛着淡淡的宝光,匣底刻着一行小字,是用胭脂色的石粉写的,字迹娟秀,却带着一丝石质的冷硬:
“胭脂铺
瞳已石,机已生,
守瞳人却失瞳。
若问胭脂何处去,
回看案上铜镜缺。
少年蹲在青石板上,指尖摩挲着匣底的刻字,冰凉的石面硌着指腹,那些字像生了刺,扎得他指尖发麻。
匣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一点银赤色的胭脂残痕,嵌在竖瞳状的匣底凹槽里,手指蹭过,能摸到淡淡的腻感,鼻尖萦绕着一丝极淡的腥气,不是血的腥,是石的腥,是竖瞳独有的、冷幽幽的腥。
他抬头望向巷深处,巷口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巷内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凉,连暑气都绕着走。巷壁的赤铜镜在日光下泛着幽光,无数竖瞳静静凝着他,瞳心的细竖线纹丝不动,像在打量,又像在等待。少年想起方才巷口那独眼女人的眼,那粒石质的竖瞳,和这巷壁铜镜里的眼,像极了。
他心里发怵,攥着匣子的手沁出冷汗,最后还是咬了咬牙,将匣子扔在巷口的青石板上,转身就跑。草鞋踩在发烫的石板上,跑得飞快,像背后有无数只眼睛在追,有无数只手在抓,直到拐过数道坊巷,看不见那巷的影子,才扶着墙大口喘气,心口突突直跳,却再也不敢回头。
那只猫眼石匣,就那样孤零零躺在巷口的青石板上,在烈日照耀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像一颗被遗弃的眼珠。
日头西斜时,阿猫才从巷内走出来,枯瘦的手捡起那只空匣。
匣身被晒得温热,匣底的刻字被磨得微微发亮,那点胭脂残痕,在指腹下轻轻化开,沾了一点银赤色的腻,她抬手,将那点腻抹在左眼窝的石眼上,石眼轻轻转动,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嘎吱”,像是饮了甘泉的枯木,竟添了一丝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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