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风在山本阳菜身前失去了动力，像一条被截断的河流，只在半空中留下一丝虚无缥缈的余温。
她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顶端，直到立领紧紧卡住下巴。又像层层包裹的洋葱般，将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把两端死死塞进衣服里，试图封死每一道可能让冷空气长驱直入的缝隙。随后她缩进座位里，像一只把全身埋进壳中的蜗牛，只留出一双眼睛怯生生地向外张望。
斜对面的男人慢悠悠地转过身，环视一圈，开口道：“很好，大家差不多都到了。”接着他拍拍手，站起身，笑着问道：“好，大家早上要不要来杯咖啡提提神？”
“我要巧克力拿铁，不要牛奶，换成燕麦奶”“我要摩卡咖啡，双份奶”“我要美式咖啡，不加糖”“一杯玛奇朵”
“好，我要一杯卡布奇诺；两杯手冲咖啡，豆子要耶加雪菲豆子”男人说着目光移到山本阳菜身上。
被那道目光撞上的瞬间，阳菜下意识地往座位里又缩了缩。
“山本小姐，还不赶快去？”男人瞬间收起笑容，“都来了大半年，还这么不知道规矩。”
“可，还有不到半小时要到点了。”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从不同方向扫过来，落在阳菜绷紧的后背上。
“那还不快点去！”
“好，我这就去！”阳菜攥紧了沾着寒气的衣角，指尖泛着青白，手里紧紧捏着记满咖啡口味要求的便签纸，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了设计部办公室。
要快，再快一点，绝对不能迟到——今天是二十五号，这个月的工作日只剩最后三天了，她绝不能再失去满勤奖金了。
山本阳菜盯着手腕上的手表，脚步不停地朝街角的咖啡店飞奔而去。鞋底蹭过结着霜花的湿滑柏油路面，冷风顺着领口往衣服里钻，冻得她鼻尖通红，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细碎的白汽，可她根本顾不上这些。
跑到咖啡店门口时，她根本来不及平复急促的呼吸，一把推开玻璃门，快步冲到点单机前，按着便签上的内容飞快报出所有咖啡的口味，连半口气都不敢多喘。
等待店员制作咖啡的间隙，阳菜才得以倚着柜台台面大口喘气，冻僵的手指紧紧攥住柜台边缘，好半天才压下那股顺着气管往上窜的寒意。稍稍缓过劲后，她立刻抬眼看向咖啡店墙上的挂钟：明明已经跑得这么快了，还是超过五分钟了吗。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店员做咖啡的速度了。
拜托，拜托，再快一点吧。
咖啡机的轰鸣里混杂着店员取杯、扣盖的轻响，每一声都像敲在山本阳菜紧绷的心上。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柜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店员手里的动作，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生怕打乱了对方的节奏。不多时，所有咖啡都整齐码在了打包袋里，阳菜攥着提前准备好的钱包付了钱，抓过打包袋就往外冲，结果刚跑到门口，就和推门进来的人撞了个正着。
幸好咖啡袋抓得稳，只有最上面那杯晃出几滴滚烫的咖啡，溅在手背上。她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却只能攥紧袋子连连道歉，连停下处理伤口的时间都不敢留，低着头匆匆绕开对方，朝着公司的方向快步跑去。
千万千万不能迟到。
纸袋边缘勒得山本阳菜掌心发红发疼，她也不敢放慢半分脚步。
走到公司楼下大门才敢停下喘气，冰凉的空气顺着喉咙大口灌进去，刺得胸腔发疼。她扶着冰凉的墙面弯腰缓了几秒，抬手擦了擦额角渗出的薄汗，抬起手腕确认时间——距离上班时间只剩下最后两分钟了！
她不敢多做停留，抓着纸袋几乎是滑进走廊，‘马上，马上就到设计部了’，阳菜看到在走廊前方走着一个熟悉的声影，好像是同部门的佐佐木小姐正不急不慢地走着。
太好了，她连忙加快脚步追上去。
阳菜跟着前方的女人，二人一前一后走到设计部办公室的门口，“宫野先生，早上好！”女人还没打开门，仅仅一声招呼，里面就有人替她打开门。
“是心音啊，今天又准时到了，看来这个月的全勤奖肯定稳了。”开门的男人笑着搭话，侧身让佐佐木心音进去，目光扫到后头扶着墙喘气的山本阳菜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山本怎么回事？这个月你又迟到了，就不能早点来吗？这个月的全勤奖，你别想了。”
果然又是这样。
阳菜低头看着地面，装着六杯咖啡的袋子沉在身侧，滚烫的咖啡香气隔着纸袋烫得她腕骨发疼，沾了咖啡的手背还在一跳一跳地疼，勒得发红的掌心更是麻得几乎失去知觉，可她一句话都不敢说，只能死死咬着下唇，等着对面的人训完话，放她进去。
宫野抱臂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她一圈，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赶快把咖啡拿进去，难道想让我们在冬天喝冰咖啡吗？”
山本阳菜连忙小声应着“对不起”，提着袋子低着头快步擦过他身边走进办公室，将纸袋放在工位上，拿出里面的咖啡一一送给对应的人。
无论是谁，接过咖啡时都没有一句“谢谢”，反而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甚至还有人随手把空糖包扔在她的工位桌上，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阳菜默默将垃圾收进抽屉——她早就习惯了，自己就像办公室里那个随叫随到的清洁垃圾桶。
她打开最后一个纸袋，取出三杯咖啡，‘糟糕，这应该是刚才洒的那杯咖啡。’
幸好，洒出来的量不多，只是第一杯的杯盖口沾了些咖啡渍。阳菜用身体挡住其他人的视线，掏出纸巾小心翼翼地仔细擦拭干净，又将桌子下方的抽屉拉开一条缝，把用过的纸巾悄悄扔了进去。
“宫野课长，这是您要的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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