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大屁股座钟敲响了十二下,黄铜钟摆左右摇摆,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许意坐在收银台后,面前的账本摊开着,蓝黑墨水在纸页上留下一行行密集的数字。
两千八百四十三块五毛。
这是今天意想超市加上早点摊的全部流水,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只有三十几块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她伸手抓起一把硬币,铝制的五分钱、一分钱在掌心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清脆声响。纸币被分门别类地扎成捆,带着油墨味和汗酸味。
她合上账本,大拇指按在封面的硬纸板上,用力压平卷起的边角。
周卫国十点钟就回去了,那小子累得站着都能睡着,走的时候连衣领都忘了翻下来,手里还死死攥着明天去肉联厂进货的条子。
店堂里彻底安静下来。
以往这个时候,陆征会拎着一桶刚打上来的井水,放在门边。井水冒着凉气,能压下店里白天积攒的闷热。他会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那条灰毛巾,拿着拖把将水磨石地板拖得锃亮。拖把摩擦地面的声音单调却踏实。
今天门边空荡荡的。
只有几只飞蛾绕着头顶昏黄的灯泡乱撞,扑腾出细碎的声响。
许意站起身,后背的衬衫布料贴在皮肤上,带着一层干透的汗碱,摩擦着肩胛骨。
她绕过收银台,走向后院。
夜风顺着天井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角落里的灶台已经熄火了,但砖缝里还散发着淡淡的肉包子香味。那口用来熬豆浆的大铁锅刷得干干净净,倒扣在案板上。
许意走到水缸前,拿起葫芦瓢舀水。
水面映出她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线砸进泥土里。
她扯过搭在铁丝上的毛巾擦脸,毛巾是粗棉布的,质地偏硬。旁边挂着一条灰色的毛巾,那是陆征常用的。
许意的手停在半空。
视线落在灰毛巾上。
上面还残留着极淡的肥皂味,混着属于陆征的松木香。那味道很淡,她盯着看了一会儿。
她没有伸手去碰那条毛巾,只是将自己的毛巾重新搭回铁丝上。
回到店堂,许意拉开收银台最底层的抽屉。
铁皮抽屉摩擦滑轨,发出干涩的声响。
里面放着一叠印有红星拖拉机厂抬头的信纸,还有一支英雄牌钢笔。这是她之前跟李国强谈生意时顺手带回来的。在这个连电话都还没普及的小县城,写信是最常见的联系方式。
许意拧开钢笔帽,笔尖在废纸上划了两下,墨水顺畅地流出来。
她抽出一张信纸,铺在玻璃台面上。
玻璃台面冰凉,透过单薄的信纸传到手腕上。
她盯着空白的纸页。
写什么?
写我一个人能把店管好?写钱大发今天气得砸了窗台?写林婉那个蠢货还在纺织厂里搞东施效颦的自选柜台,结果被工人们骂得狗血淋头?
许意握着钢笔的手指收紧。
她提着笔,笔尖落在纸面上。
陆征:
起头只有两个字,连个称呼都没加。
今天超市的早点摊开张了,红星厂的工人把门槛都快踩平了。两毛钱一个的纯肉大包子,半个小时卖了三百个。周卫国那小子嗓子喊哑了,明天得让他喝点胖大海。
许意写字速度很快,笔尖摩擦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钱大发在对面百货大楼盯着,眼睛估计都快瞪出血了。
他想查我肉包子的进货渠道,我让周卫国放了假消息,说肉是县委食堂淘汰下来的。这孙子现在估计正到处托关系打听。
等他反应过来,我们的会员卡制度已经把县城一半以上的购买力绑死了。至于林婉那边,她连供应链的基本逻辑都没搞懂,迟早要把自己玩死。这些臭鱼烂虾,翻不起浪。
写到这里,许意停下笔。
她抬起头,看向紧闭的卷帘门。
外面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两短一长,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西南边境,深山老林。
许意脑子里闪过陆征临走前那个军绿色的帆布包,还有那双常年握枪、布满老茧的手。
毒贩。亡命徒。土制猎枪。
这些词汇在她脑海里翻滚,她是个商人,习惯把一切风险量化。但陆征这次的任务,风险是无法计算的未知数。
她低下头,笔尖重新落在纸面上。
店里的货架我都检查过了,第三排最底下的螺丝有点松,我用你留下的扳手拧紧了。你不在,没人帮我把高处的货卸下来,我踩着高脚凳自己拿的。凳子腿有点晃,明天得找木匠修修。
许意盯着这段话。
字迹有些潦草,这不符合她一贯的作风。
她咬了咬牙,继续往下写,长句的铺陈在纸面上蔓延。
你走的时候说让我等你回来,我记着了。防狼喷雾放在裤兜里,别嫌碍事。遇到拿枪的,跑快点。别仗着自己当过连长就硬冲,你现在是拿工资的刑警,不是去拼命的敢死队。我这超市一天流水两千多,以后还要在省城开分店,还要建物流中心。你要是缺胳膊少腿回来,我可不养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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