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升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屋里头四张床铺只有一个人。
郑国强坐在下铺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脑袋耷拉着。
“老郑?”
杨升把书包往自个儿铺上一扔,脚步拐了个弯走过去。
郑国强抬了下头,那张脸上的表情一闪而过慌张,紧跟着,他把嘴角往上扯了扯,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事,没事。”
杨升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谁没事这个脸色?”
郑国强的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手从膝盖上挪开,下意识往裤兜里塞了塞。
“老郑,咱俩住一屋住了多长时间了?你要是不想说我不逼你,但你搁在心里头憋着,憋坏了算谁的?”
郑国强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安静了好一阵,郑国强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了。
指尖捏着一张纸条,折了两折。
“家里来的信。”他把纸条递过来,声音闷得像堵了棉花。
杨升接过来,展开。
字歪七扭八的,内容不长,翻来覆去就一件事老二病了,高烧反复不退,村里的赤脚医生看不了,得送县医院,要一百块钱。
杨升把纸条翻了个面,背面空白。
“你手里还有钱没有?”
郑国强把脑袋摇了一下,那动作幅度很小,“上个月的补助……全寄回去了,家里六口人,光靠我爹一个人在生产队挣工分……”
后半截话没说完,咽回去了。
杨升把纸条折回去,搁在床板上。
他站起身,走到自个儿铺前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叠得整齐的钞票,他数了一百块出来,往郑国强面前一递,“拿着。”
郑国强的眼珠子瞪圆了,脖子往后缩了两寸。
“这不行不行,我不能……”
“你跟我客气什么?你要是不要,我可就塞你枕头底下了。到时候你说不清楚是偷的还是捡的,那就更麻烦。”
郑国强的手攥着那沓钱,十根指头全在抖,“我……我打借条……”
“借条个屁,你要是跟我来这套,就是不拿我当兄弟,赶紧把钱寄回去,别耽误事。”
郑国强的嘴唇哆嗦了两下,那双眼眶红了半圈,愣是把话憋在了嗓子眼里,说不出来。
半晌,他把那沓钱小心翼翼揣进贴身口袋里,狠狠吸了口气。
“杨升,这辈子……”
“行了行了,你要是真过意不去,帮我个忙。”
郑国强的身子往前倾了一截:“你说。”
这时候门响了,另外两个室友前后脚走进来,俩人一进门就闻着味儿不对。
“怎么了?谁哭了?”老赵把缸子往桌上一搁。
“没谁哭,正好,你们都在。我有个事想求你们帮忙。”
三个人的目光齐刷落在他身上。
杨升把胳膊往桌沿上一撑。
“我家有个侄子,明年要考大学。底子一般,缺复习资料。你们几个都是正经考上来的,能不能帮忙整一份各科的笔记、重点、模拟题什么的,理一理给他。”
“就这事儿?”
“就这事儿,整完了,我请你们吃涮羊肉。”
陈文的眼先亮了:“真的?”
“假不了。”
“涮羊肉啊……那可得好好整。”
郑国强在一边攥着被角没吭声。
第三天傍晚,杨升领着三个室友出了校门,直奔东安市场那头的涮肉馆子。
铜锅在桌子正中间烧得滚烫,炭火的气味混着芝麻酱的香,飘了满屋,手切鲜羊肉片薄如纸,往锅里一涮,吃的舒服的眯眼睛。
“升子,就冲这顿肉,你让我抄三遍笔记都行。”
“我那份政治笔记整理得最细,保证你侄子看了能多考十分。”
杨升给每人倒了碗酒,自己也端起来碰了一圈。
郑国强吃得不多,筷子夹着肉片在锅里涮了又涮,涮过了头,嚼起来发柴,他媳妇来了封信说老二已经住进了县医院。
接下来一周,宿舍成了临时的资料整理站。
郑国强那份最厚,他把物理和化学从头到尾过了两遍,每个公式后头附了三道例题,解题步骤一步一步写得清清楚楚,页边还标了易错点和必考。
杨升翻了两页,挑了下眉。
这小子,拿命在整啊。
一周后,四个人的资料摞在一起,足有半尺高。
杨升把那摞资料用麻绳捆了,骑车送到杨兵那头。
杨兵接过来翻了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录和几页内容,嘴角往上提了提。
“不赖,你那几个室友,有心了。”
杨升搓了搓手:“嘿,人家确实下了功夫。尤其老郑那份,写得比教材还细。”
杨兵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进了里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个布兜,沉甸甸的,往桌上一搁里头是码得整齐的罐头,黄桃的、红烧肉的、午餐肉的,十好几个。
“拿回去请你那帮室友吃,先给杨颖送六个过去,剩下的你自己分。”
杨升的眼珠子盯着那堆罐头,喉咙不自觉咽了一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