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悦把她的计划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顾尘。
顾尘听完沉默了。
“后日……”他喃喃道,“可是常悦仙女,你怎么确定后日是个机会?”
常悦靠在干草堆上,看着屋顶的破洞。
月光从洞里漏进来,清冷清冷的。
“我不能确定。”她说。
顾尘愣住了。
“那你还让周秀才……”
“直觉。”常悦说。
顾尘没听懂。
常悦也没指望他能听懂。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这只是一种感觉。
王二和李大善人这两个人的关联她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他们之间显然是很紧密的联系。
可紧密的联系,未必都是好事。
靠山这个东西,能靠,也能压。
能把人托起来,也能把人砸死。
李大善人之前纵容王二肯定有他自己的原因,哪怕王二在所有人看来都没有半点优点。
但如果王二开始给他惹麻烦了呢?
如果李大善人发现,保王二的成本已经开始超过王二带给他的好处了呢?
到时候……
王二还能靠谁?
李大善人还会是他的靠山吗?恐怕会成为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也说不定。
“常悦仙女,”顾尘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在想什么?”
“在想叛徒的事。”常悦说。
顾尘的表情一下子严肃了。
“叛徒……”
“王二知道状子的存在。”常悦坐直身子,声音压低了,“这件事只有我们这些人知道,昨晚参会的人刘婶、老李、陈寡妇、红奶奶、胡西,再加上没来的老周头。”
她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
“其中一个,一定是叛徒。”
顾尘脸上满是不理解。
“可是……他们每个人都恨王二啊,刘婶被赊了这么多年账,老李的摊子被砸了三次,陈寡妇和红奶奶也被王二压迫,胡西……”他说到胡西顿了一下,“胡西今天差点被逼死。”
“这就是我想不通的地方。”常悦说,“这些人,每一个都有足够的理由恨王二,可偏偏有一个人,把状子的事告诉了王二。”
顾尘沉默了很久。
“会不会……不是故意的?”他突然说,“比如谁不小心说漏嘴了?或者是被王二的人套话套出来的?”
常悦摇了摇头。
“应该不是,状子的具体内容王二知道得很清楚,他说‘你以为你撺掇这么多人写个状子就能告倒我’,这些细节不是一两句套话能暴露的。”
“而且,”她顿了顿,“老周头是例外。”
顾尘愣了一下:“你怀疑老周头?”
“他确实值得我怀疑,他的态度本就模棱两可。”常悦说。
顾尘的脸色更难看了,“老周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其实也没有那么难理解,商人重利。”常悦说,“老周头开茶馆二十多年,一家老小都指着那间店吃饭,王二要想砸他的店,一句话的事,他不可能不怕,但他又实在恨王二,所以才两边讨好。
“一边帮我们,一边给王二递消息,这样谁赢了他都不亏。”
顾尘攥紧了拳头。
“那我们怎么办?”
“先不揭穿他。”常悦笑了笑,“让他继续给王二递消息。”
“为什么?”顾尘想不明白。
各种阴谋阳谋对他这个年纪来说还是太超前了。
“因为我们确实需要一个能让王二知道假消息的渠道。”常悦的眼神冷了下来,“他要想当两面派,我们就让他当,只不过他之后再传给王二的消息,由我们来决定。”
顾尘看着常悦,突然觉得背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无疑是聪明的,有些事情一旦想通,甚至可以举一反三。
“常悦仙女……”他看着常悦的神情,不确定地开口,“会有更多叛徒吗……”
常悦叹了一口气,沉默良久。
她跟顾尘一样,完全不想这么想。
剩下的大家都是亲自参与集会,且当着所有人的面在状子按手印的,可以说都是战友,她真的不想怀疑任何人,可……
她想到了胡西今天那些反常的表现。
尤其是,胡西的眼神。
那种眼神常悦见过。
在现代社会新闻里那些亡命之徒,他们心如死灰接受审判时就是那种眼神。
胡西想杀王二。
甚至不只是想,是已经在准备了。
严格意义上讲,胡西不是叛徒。
他恨王二恨到想杀了他,绝不可能帮王二。
但不是叛徒和可控是两回事。
“常悦仙女?”顾尘见她一直不说话,有些担心,“你没事吧?”
“没事。”常悦收回思绪,“叛徒的事先不急,后日我们去县里,先弄清楚李大善人到底是什么人,有关他的消息掌握得越多越好。”
“好。”
顾尘没有再问。
他转回桌前,点燃了一盏油灯,铺开纸,开始画画。
常悦靠在干草堆上看着他的背影。
清瘦,笔直。
像一根风吹不折的竹子。
她闭上眼睛。
意识在黑暗中飘荡,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鸟。
众生皆苦,踽踽而行。
“低头是为了活着,而活着是为了以后能不低头。”
这话听着真漂亮,漂亮得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肥水镇的大家也信了。
她希望最后能给大家一个不错的结果,希望一切都如她所愿……
真正难的不是低头,是低完头之后还能记得自己为什么低,以及……
还能记得要抬起头。
“常悦仙女。”
顾尘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常悦睁开眼。
少年站在桌前,手里拿着笔,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本就清俊的眉眼映得格外好看。
“怎么了?”
“没怎么。”顾尘笑了笑,“就是觉得有你在……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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