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走了一步,弯腰揪住苏昭越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脸对着脸,目眦欲裂。
“你们能活着走到这里,能留一条命,已经是天大的幸事!
从现在起,把京城给我忘了!
我们已经到了乌桓的地界,以后好好为乌桓做事,不许再提回京之事。
听明白没有?”
苏昭越被他父亲眼里那股近乎癫狂的决绝吓的人都傻了,眼泪挂在脸上不敢再流,哆哆嗦嗦地点了点头。
苏启元松开手,直起身来,扫了一眼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苏夫人,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的苏昭宁。
“苏家只剩下我们四个活人。
想继续活下去,就把眼泪给我收起来。
眼泪救不了命,只有活着,才有机会翻盘。”
苏昭宁站在风沙里,裹着一件同样灰扑扑的旧斗篷。
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两片干裂得起皮的嘴唇。
她的眼泪早在梧州城破那天夜里就流干了。
这些天她一直沉默着。
她不是不想说话,她是说不出话来。
每次她想开口,嗓子眼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起自己走过的路。
太傅嫡女,京城第一才女,内定的太子妃……
她曾经离那个位置那么近,近到只差一步。
皇后看中了她,连皇帝都默许了。
她本该穿着大红嫁衣嫁入东宫,成为太子妃,成为未来的皇后,站在最高的地方接受万民跪拜。
那是她从十二岁起就在做的梦,每一天都在为这个梦努力着。
然后沈云灼出现了。
那个女人抢走了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萧珩的眼睛从来不在她身上停留,哪怕她打扮得再精致、笑得再温婉、弹的琴再好听。
他的目光永远都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那个已经嫁了人的女人身上!
她被逼得走投无路,上了四皇子的船,以为嫁给四皇子就能重新离那个位置近一点。
可四皇子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废物,梧州一战被打得落花流水,弃城而逃,把她和她全家扔在了身后。
如今她站三千里外的异国他乡,什么都没有了。
在这里。
她没有身份,没有地位,没有未来。
她不再是太傅嫡女,不再是内定太子妃,不再是四皇子妃。
她只是一个逃犯,一个叛国贼的女儿,一个被朝廷通缉的钦犯。
这一切,都怪沈云灼!
苏昭宁在兜帽下慢慢攥紧了手指。
指甲陷进掌心,掐出一道道血痕,她浑然不觉。
她要活下去。
她要看着沈云灼从高处摔下来,摔得比她更惨。
就在这时,远处的地平线上扬起了漫天的沙尘。
那是……是一队正在策马狂奔的人马。
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苏昭越第一个慌了,连滚带爬地躲到苏启元身后,声音发抖。
“爹……有人来了……是不是追兵?
是不是太子的人追来了?”
苏启元眯着眼盯着那队人马看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追兵不会从北边来,北边是乌桓的地界。
能在乌桓的地盘上策马狂奔的人,只有一个身份。
骑手们从沙尘中显出了身形。
领头的那人骑着一匹异常高大的栗色骏马,马鬃在风沙里猎猎飞扬。
马上的人身形魁梧,肩宽背阔,穿一身狐裘镶边的玄色锦袍,腰间挂着一柄镶满宝石的弯刀。
他身后的几十骑亲卫个个剽悍精壮,骑术了得,马蹄踏在沙地上扬起一条长长的灰黄色尾巴。
拓跋烈。
乌桓部王子,这片草原和戈壁上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他一勒缰绳,骏马在苏家人面前打了个旋停了下来,身后扬起的大片沙尘劈头盖脸地扑了苏昭越一身。
苏昭越呛得连连咳嗽,苏夫人吓得直往丈夫身后缩。
苏启元站在马前,抬手抱拳,勉强维持着最后的体面:“草民苏启元,携家眷投奔乌桓,求王子收留。”
拓跋烈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
他的目光在苏启元身上只停留了短短一瞬。
一个落魄的老头子,不值得他多看。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苏启元的肩膀,落在队伍最后面那个裹着灰色斗篷的身影上,眼睛当时就亮了。
“苏太傅一路辛苦。”他嘴上说着客气话,人已经翻身下了马,把缰绳随手扔给身后的亲卫,大步朝苏昭宁走去。
他的皮靴踩在沙地上,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步子又快又急切,像是猎人走近一只他盯了许久的猎物。
苏昭宁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拓跋烈走到她面前,毫不客气地伸手掀开了她的兜帽。
斗篷的帽子滑落下去,露出底下一张沾满了沙土却依旧能看出精致轮廓的脸。
她的脸被戈壁的风吹得粗糙了些,嘴唇干裂渗着血丝,眼窝微微凹陷,下巴瘦得尖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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