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吃完饭，可不能把餐盘往桶里一丢就完事。
水槽在食堂后门拐角，五个水泥池子并排，铝制水龙头锈得发绿，拧开只有一线细水。
水流细得让人着急，增压的东西得尽快弄个低成本的出来，最好能全国普及。
郁英正低头搓碗沿上那圈油腻，旁边伸过来一双手，也拧开了隔壁的水龙头。
她偏头一看，竟是蔡淑君。
水流哗哗地冲着，两个人隔着半个池子各洗各的，谁也没先开口。
蔡淑君把饭盒冲干净，甩了两下水，拧紧龙头，这才直起身来。
“我听说你要来我们学校上课了。”她说，“恭喜。”
郁英把饭盒扣过来沥水：“就是来讲两节课。”
“两节课？”蔡淑君把饭盒盖好，收进布兜里，“教材都编了，高处长可不是只让你讲两节课的。”
郁英张口就说出些场面话：“为文化教育奋斗嘛，应该的。”
蔡淑君欲言又止，好半天才终于开口：“你是不是……劝了张应慈什么？”
郁英疑惑地抬眼：“什么？”
“他最近处理问题的方式，”蔡淑君顿了一下，“好上不少。”
岂止不少。
以前张应慈在路上碰见她，能点个头就算好的，然后脚步不停径直走远，背影都透着疏离。
偶尔她想叫住他说两句话，他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扔回来一句“还有事”就没了下文。
可最近这阵子不一样了。
他开始主动上门。
头一回来是送了一兜柿子，说是路边供销社看着新鲜就买了。
后来又帮着搬东西，她办公室里囤了几年没动过的旧期刊，想挪到家里阁楼去。
以前这种活都是张怀明的勤务员顺路搭把手，上次张应慈居然亲自来了。
最让她意外的是上回她感冒请假，连着几天没去学校。
张应慈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隔天就提了兜橘子和一包红糖过来，还会关心她叫她“多喝水”。
蔡淑君不傻，自己儿子什么德性她清楚。
“我没有劝他什么。”郁英皱了皱眉，“这段时间我跟他几乎没有联系。”
蔡淑君沉默了几秒：“那就怪了。”
“他那个脾气你知道的，从小就这样。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跟我闹僵那几年，让他回家跟要他命似的。我跟他爸说一百句，不如他自己想通一个字。”
她抬起眼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不是要替他说话。但说句实在话，感情这种事，还是原配的好。”
水没关紧，还在滴滴答答地响。
“你再找一个，他心里会一直惦记你跟张应慈有过一段。嘴上不说，心里较劲。哪天吵架了，那些话就翻出来了——‘我不如你前夫’、‘你心里还惦记谁’，日子一长，再好的感情也磨没了。而且这样的婚姻也不是你想要的吧？”
她停了一下，又说：“张应慈要是再找，那姑娘也一定会介意你。心里那根刺扎着，说不定哪天就找上门来。要说不找了，一个人过……你觉得现实吗？咱们这环境，不现实。你想往上走，往稳了走，稳定的婚姻是最基本的。”
郁英垂着眼没反驳。
蔡淑君叹了口气：“张应慈毛病确实多。敏感多疑，嘴笨，认死理，遇事还喜欢闷着不说……”
她越说越觉得没底气。自己这个儿子缺点一抓一大把，这还怎么帮他说好话？
郁英抿了抿嘴：“……倒也没那么差。”
张应慈责任感极强，行动力也强，道德底线高，务实、上进、不屈不挠。相貌出众，体能极佳。那方面进步也很明显，和自己契合，反正每次都有爽到。到底是少个人伺候，郁英想到这儿，竟真有点想他。
蔡淑君眼底掠过一丝欣喜。
“你……”她顿了一下，努力把声音压平了些，“你觉得他不差？”
“他本来也没多差。就是拧巴。”郁英说，“他最近的变化，是他自己想的，跟我没关系。你不用把功劳算在我头上。”
“我知道。”蔡淑君点了点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他能变，是好事。不管你们最后走不走得到一起，至少他现在这个状态，比以前强。”
蔡淑君等了几秒，见她不说话，便往后退了半步：“行了，我不耽误你时间了。你项目还忙着吧？最近怎么样了？”
“还行。”郁英说，“卡在设备上，找了个师傅在改。”
“漆包线那个？”
“嗯。”
蔡淑君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你要是缺东西，我可以用人脉帮你协调。”
现如今学术圈子里人脉都要紧，更别说七十年代了。
各位都面临风险，人脉是保护自己、家人，以及获取基本资源的主要手段。
推荐制下，就业、晋升、科研资源分配，再加上内部七拐八拐的派系，人脉可太重要了。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郁英心里一松，嘴角微微扬了扬，“回头我列个单子。”
蔡淑君内敛的笑了笑转身离开。
水龙头还在漏，滴答滴答地砸在水池底上。
郁英伸手又拧了一下，拧紧了，然后站在那儿，两只手撑着池沿，盯着水槽里那一小洼积水。
蔡淑君说的那些话，她不是没想过。
新找个男人什么的，真的很麻烦。
要从知道名字、家庭、兴趣爱好、个人习惯、脾气品性……一点点开始。
对方吃什么、不吃什么，睡觉打不打呼，遇到事是先急还是先想，跟谁处得好、跟谁处不好，全得重新摸。
摸清楚了，还得看合不合得来，合不来再撤，时间全耗进去了。
这么复杂，她哪有那么多闲工夫？
项目卡着设备，教材还得改，课也要上，每天睁眼就一堆事等着，哪有精力再去应付一个生人。
可这年代不结婚，确实也不行。
一个人过，说起来轻松，真落到实处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单位分房优先考虑成家的，单身的总排在后面。
天杀的，这一切都怪张应慈！
他要是不那么拧巴，何至于出这么多事来？
离婚不浪费时间啊！她坐在那儿听了那么多车轱辘废话！
真是害人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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