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敬不会倒。”刺儿道。
阿桃愣住:“啊?”
刺儿拍了拍手上的粉末,站起身。
“周敬是清流魁首,门生遍布天下。他要是倒了,都察院那帮御史能把天捅个窟窿。谢平章没那么蠢。”她顿了顿,唇角勾出一丝笑意,“这道折子,是周敬自己的意思,而非王府施压,身不由己。”
“为何?周大人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他要保人。”
阿桃更糊涂了:“保谁?”
刺儿没有回答。
因为周敬上折认错,是为了保苏衡,以退为进。
画皮案的线索指向王府,指向柳汀月。苏衡是第一个站出来的人,也是第一个把证据递到朝堂上的人。谢平章不会轻易放过他。
所以周敬必须认错。
他认了错,谢平章再想动苏衡,也少了借口。
周敬是在用自己的官声,替学生挡刀。
阿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忍不住追问:“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刺儿转过身,“阿桃,你去给二爷递个话。就说——我想见苏大人。明日下午,城南废宅。”
阿桃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刺儿叫住她,“再去灶上备些食材,我等会儿去熬粥。”
阿桃为二爷揪心了。
“世子不是让您歇几日么?小娘子怎么又要为世子熬粥?”
刺儿笑了笑:“我是世子院的侍婢。”
-
城南废宅还是老样子。
院墙颓圮,荒草蔓生。
刺儿到的时候,苏衡已经等在那里。
他背对着院门,青衫布鞋,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也不知站了多久。夕阳从他身后漫过来,把那道身影勾勒得清瘦而挺拔。
听见脚步声,苏衡转过身。
四目相对。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苏大人。”刺儿先开了口,声音平静,“多谢你肯抽空前来。”
苏衡摇了摇头:“沈娘子相邀,我自然会来。”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手札。
“便是你不找我,我也要寻你说话的。”
他将手札递上去,声音很轻,“这是先父遗留的手记。当年卫家出事,先父察觉案情蹊跷,曾暗中查证半年,把所有线索都记在手札里。后来他遭人构陷,被迫外放并州,临行前把手札交给恩师保管,说是留着,日后若有机缘,或许能拨云见日、厘清沉冤。”
刺儿接过手札,指尖触到泛黄的纸页,心头悄然漫上一层酸涩。
她翻开第一页。
纸张很旧,墨迹已然发褐变色。
但能看出写字的人很认真,字字沉凝,道尽当年荒诞。
“永兴元年,腊月二十三,卫家大火。次日,京兆府结案:山贼纵火,满门尽殁。未提人犯,未列证据。结案之速,不合常理。”
刺儿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心底凉意渐生。
苏衡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沉静温和:“先父当年查到,卫家大火当夜,方圆五里皆有官兵层层封锁,闲杂人等一概不许出入。天未亮,卫府整片宅院便尽数焚为焦土。待京兆府衙役赶到时,现场早已被人提前清理干净,再无线索留存。”
刺儿默然翻页。
“永兴元年,腊月二十五,都察院接到匿名密报,指卫家私藏传国玉玺、暗蓄异心、窥伺皇权。密报送入内阁,谢平章入宫面圣,得旨全权清查卫氏逆党余孽。”
刺儿的手指攥紧了纸页,指节发白。
“先父查到了那封匿名密报的出处。”苏衡沉声续道,“递信之人,是当年供职京兆府的书吏,名唤宋九。”
宋九?
刺儿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名字,她在石狱里听过。
他从前是京兆府书吏吗?
刺儿深吸一口气,继续翻手札。
后面的内容越来越细,越来越密。
苏勉穷尽心力,细细记下卫家昔日产业、往来亲友、仆从旧部,但凡能查到的细碎线索,无一遗漏。
有些名字被他用心圈了起来,旁边写着“已故”或“失踪”。到最后几页,圈起来的越来越多,能找到的人越来越少。
翻至最后一页,通篇繁杂记述尽数落幕。
只余一行孤字,落笔沉重。
“此案遮天,人证尽亡,唯盼昭雪。”
刺儿合上手札。
一动不动,久久不言。
苏衡站在她身侧,既不催促,也不多言,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一如多年前在卫府庭院里,陪她等一场迟来的落雪。
许久,刺儿才开口。
“苏衡哥哥。”
这一声称呼,尘封数年,久违久远。
苏衡猛地一震,嗓音微颤。
“昭昭……”
刺儿缓缓转身,看着他。
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双通红的眼睛。没有泪,只是红,红得像燃过的炭火,沉静之下,藏着灼人的滚烫。
“我需要你帮我。”她说,“为卫家满门昭雪,寻回龙骨图谶。”
苏衡神色微沉,重重点头:“我一直在等,等这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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