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子时,月黑风高。
刺儿换了一身绣衣司的青乌劲袍,腰侧悬一柄逐风刀,发髻高高束起,整个人利落干练。
她打量自身,很是满意:“不错,很衬我。”
“刺儿,你快看看我。”
谢婉宁还是头一回作男子装扮。
同色的青乌劲袍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纤细,腰带反复系了数次依旧松垮,整个人局促不安。
“好看,极好看,再没比这更俊的小郎君了。”刺儿随口哄她。
谢婉宁这才松了口气,可腰间的逐风刀实在沉重,她一走便左右摇晃,刀鞘磕在腿侧,很是别扭。
她手忙脚乱扶了好几回,眉眼耷拉下来,有些丧气。
“刺儿,我是不是太笨了?”
刺儿俯身,伸手替她收紧腰带、理正衣摆。
“这刀本来就沉,不怪你。”
二人收拾妥当,悄无声息地跟着影七上了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地抵达刑部大牢。
“司主有令,提审重犯!”
影七高举鎏铁令牌,压着嗓子低喝一声。
狱卒见状不敢有半分阻拦,连忙躬身引路,带着一行人深入牢区。
牢中常年不见天光,阴冷潮湿,霉腥混杂着腐气扑面而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谢婉宁下意识攥紧刀柄,脸色发白,却强忍着不敢作声。
到了柳汀月的囚室外,狱卒打开沉重铁门。
“几位大人,人就在里头。”
影七朝他抬了抬下巴,冷声道:“外头候着!绣衣司审讯,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是是。”
两名狱卒识趣地退开。
囚室破败简陋,干草凌乱,尘秽遍布。
柳汀月缩在角落里,鬓发散乱,绫罗换成了囚衣,早没了往日九锡王府掌家主母的风华,只剩一身疲惫落寞。
她听到铁门响动,慢慢抬起头来,目光先是落在那身青乌衣上,微微一怔,随即对上刺儿的脸,又瞥见她身后那个身形单薄的谢婉宁。
只这一眼,眼眶便红了。
“婉宁?”她嗓子干哑,满是难以置信,“你怎么……怎么来的,还作这般打扮?”
“娘!”谢婉宁再也忍不住,快步扑上前,抱着她哽咽落泪:“娘,女儿来看您了。”
柳汀月嘴唇轻颤一下,含泪将她紧紧搂入怀中。
母女二人相拥而泣,凄楚得让人心凉。
刺儿静立在囚室门口,目光淡淡地落在二人身上,不靠近,也不打扰。
“娘,您为何要认罪?”谢婉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女儿知晓,您定然是被冤枉的,您素来心善,断然做不出那等恶事?”
柳汀月轻轻拭去女儿脸颊泪痕,语声轻柔又无力:“傻丫头,世上的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好多事,娘身不由己……也无可辩驳。”
谢婉宁拼命摇头,眼泪糊了一脸:“父王只是一时气恼,再过些日子。等他气消了,定然会想办法救您出去的……”
柳汀月闻言,浅浅苦笑,眼底都是苍凉,“我的傻婉宁,你心性单纯,终究是看不懂这世态人心……”
谢婉宁抽噎着点头。
柳汀月看着她。
昏暗的火光下,女儿的小脸苍白消瘦,眼睛哭得红肿,像一只受了重伤却无处可依的小鹿。
她心里头像是有一把刀在绞,疼得喘不过气。
“婉宁。”她放轻语调,像哄幼年的孩子一般,“娘这辈子,机关算尽,却步步踏错,现如今已是悔不当初……唯有一件,娘从来没有后悔过。”
“娘……你在说什么?”
“生下你。娘不后悔。”
谢婉宁的眼泪再次滚落,“娘……”
柳汀月捧着她单薄的小脸,细细端详,眼底满是疼惜与愧疚,“你是个好孩子,就是心眼太实,往后行事,务必多留几分心思,莫要再这般赤诚待人。这世间最凉不过人心,最靠不住的,便是情面。”
“娘——”谢婉宁哽咽难言。
“婉宁,你要记住。”柳汀月压着声音继续叮嘱,“你父王心中唯有权势霸业,从无骨肉亲情。于他而言,任何人都只是铺路棋子,无人可入真心,无人值得偏爱。包括你——”
谢婉宁听得浑身一僵,“娘,不会的,父王他是——”
“听我说完。”柳汀月按住她,看着她的眼睛,“你世子哥哥是好人,他性子冷,却心地存善、行事有度,是个可靠之人。”
谢婉宁含着泪,用力点头。
“还有刺儿。”柳汀月顿了顿,看向门外静立的背影,眼底情绪复杂,“她虽与我有嫌隙,但心性通透,绝非歹毒狭隘之人。你日后若遇难处走投无路,可求她相助。她念着昔日旧情,也会拉你一把。”
谢婉宁并不懂得什么昔日旧情,但还是乖乖地点头。
“娘,我晓得了,我都记下了。”
柳汀月望着她,眉眼荡开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是她身陷囹圄以来,第一次流露如此松弛的神色,就像多年前,她尚未踏入王府,没有被权势蒙眼,没有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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