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抓了一把车厘子,跑回客厅,把一颗塞进陆司寒嘴里。
“爸爸你吃!你买的你也要吃!”
陆司寒嚼了那颗车厘子。
很甜,汁水在舌尖爆开,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甜,不会腻。
他坐在沙发上,小年糕挨着他坐下,一颗一颗地往嘴里塞车厘子,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囤食的小松鼠。
“爸爸,你今天下午去哪了?”
“开会。”
“开会有没有吃饱?妈妈说你胃不好,开会不能饿着。”
“吃了。午饭。周涛帮我叫了饭。”
“什么饭?”
“粥。皮蛋瘦肉粥。”
“皮蛋是什么?”
“就是黑色的蛋。”
“黑色的蛋能吃吗?”
“能吃。很好吃。”
小年糕停下来,认真思考了几秒。
他咽下嘴里的车厘子,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那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吃黑色的蛋,爸爸你要陪我吃。”
小年糕嘴里嚼着一颗车厘子,含含糊糊地说:“好……那我以后也吃黑色的蛋。我会让妈妈也一起吃的。”
沈鹿宁在厨房里听到这句话,没有回头。
但她听到陆司寒说“好”的时候,她的眼角动了一下,鼻子有些酸,手里的汤勺在汤锅里轻轻搅动了一圈。
她知道“一起吃黑色的蛋”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想到的“以后”里,有她,有小年糕,有他自己。
意味着他愿意把一个五岁的孩子随口许下的承诺,当作一个认真的约定来回答。
晚饭的桌上,鱼汤是奶白色的,豆腐嫩滑,鱼肉鲜甜。
沈鹿宁没有放太多调料,只放了姜片和葱段和一点点盐,清淡得恰到好处,像是特意为一个刚刚出院的胃准备的食物。
小年糕喝了两碗汤,吃了半条鱼,又吃了小半碗米饭。
吃饱了之后他从椅子上滑下去,又跑回客厅吃他的车厘子去了。
沈鹿宁和陆司寒还坐在餐桌边,面对面,各自端着一碗已经半凉的鱼汤。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客厅里传来小年糕看电视的声音,动画片的配乐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她放下碗,看着他。
“陆司寒。”
“嗯。”
“你今天中午做那个梦的时候,喊了很多次‘不要’。”
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像在用这个动作争取几秒缓冲的时间。
“……我知道。”
“你小时候,在陆家,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他放下碗,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嗯。”
她没有问“是谁”或“怎么欺负”。
她问的是:“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他第二次在她面前沉默这么久。
第一次是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他坐在落满灰的地板上沉默了很久,然后才说“在学怎么爱一个人”。
这一次的沉默和那次不一样。
这一次的沉默更重,像一堵墙,一堵用了几十年砌成的墙,上面有裂缝,但没有完全倒塌。
“陆司寒。”她又叫了他一遍,声音更轻了一些,像怕惊动什么。
“你可以不说,但你要知道,你说了我也不会走。”
她坐在他对面,隔着那张旧餐桌,隔着半凉的鱼汤和两副用过的碗筷。
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眼里的光映得很清晰。他看着她,忽然觉得那堵墙好像没有那么厚了。
他低下头,双手捧着碗,像在冬天捧着一杯热水,指腹贴着碗壁的弧度,感受着那一点点正在散去的温度。
“我爸那边有一个堂弟,比我小一岁,他生病了,骨髓有问题,我爸爸那边的亲戚找到我,说我血型和他一样,可以救他。”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像在念一份他没有写完的旧稿,“那时候我八岁,刚被接回去,他们对我很好,给我买新衣服,让我睡大房间,每天有人做饭给我吃,我以为他们是来接我回家的。后来我知道,他们只是需要我的血,抽骨髓很疼,他们不给我打麻药,说打麻药对血不好,我躺在台子上,很疼,堂弟在外面等着输,抽完之后他们给我一碗糖水,说‘你救了你弟弟,你是个好孩子’。我以为他们至少会对我说一句谢谢。但后来,他们每半年都要抽一次,每次都说‘这是最后一次了’,每次都不是最后一次。”
沈鹿宁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她用力攥着,指甲嵌进掌心里,疼的,但她没有松开。
她看着他说话时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幅被岁月磨损的画,色彩已经褪了大半,但那些旧的伤痕还在,一笔一笔地刻在画布上。
“十三岁那年,我跑了。”
他继续说着,声音没有太大的起伏,但那只捧碗的手在微微发抖,像是依然还能感觉到什么寒凉的东西,“跑到火车站,想买票,但没有钱,我在火车站睡了一晚上,第二天被警察送回去了,他们把我关在房间里,锁了门,锁了三天,三天没有人给我送饭,只有一个阿姨偷偷从门缝里塞馒头进来,后来我就不跑了,因为跑了也没用。”
沈鹿宁深吸了一口气,让那口气慢慢从唇缝间溢出来。
他没有说那些人最后怎么样了,她没有追问。
他坐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坐在她对面,像一个刚从深水里浮上来的人,浑身湿透,但没有沉下去。
“那你后来呢?后来你是怎么离开那里的?”
“十六岁。我父亲,养父,去世了,他是唯一一个不把我当血包的人,他不常在家,但他在的时候会带我去吃面,他不说什么话,就是坐在我对面吃一碗面,吃完付钱,然后回家。”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把那段回忆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
“他死后,那些人想把我送回去,但我去找了律师,我父亲生前立过一份协议,上面写了我有继承权,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立的,也许他早就想到了,我把那份协议拿给他们看,他们就放我走了,那年我十六岁,在福利院和陆家之间周旋了很久,后来自己考上了高中,考上了大学,拿到了学位,然后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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