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丰谷将打探的消息回去一说,三个村的人都呆愣住了。
这匠户是一定不能里落的,这军户也是万万不能的。
红霞村的人蹲在一处,赵拴柱道:“就把知书上报你家户口吧,这样你们一家就能成良民。”
他接着道:“我们在这里又不认识人,谁能给我们作保,就算认识了,谁又愿意给我们作保。”
说到这里,他环顾一圈,似是下定了决心:“如果只能选军户和匠户,那我们家选军户。”
这话一出,众人都惊呆了。
“拴柱,你咋这样想呢,匠户还是比军户好一些吧。”
“对呀,这里可是边关,就算是太平了几年,也保不齐啥时候就有战事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是真的要上战场的。”
“你媳妇儿不是学会了熬糖吗,就说会手艺,你也能驾车,这也算是一本手艺吧?”
“还是选匠户吧,虽说比不上农户,起码比军户好啊,你可别赌气。”
众人知道他性子急,爱冲动,这会儿都纷纷劝他。
赵拴柱却笑了:“我知道大伙儿的意思,只是从红霞村到平西府,这一路都憋屈得很,那些地方不让我们难民进,好不容易到了平西府,倒是能接纳我们,可又不让我们做良民了。”
“不做就不做吧,我还不稀罕,不是上阵杀敌吗,我手上又不是没见过血,我家从曾曾祖起,就是泥腿子,被人欺压的命,我还记得我爷奶,一辈子没吃过几顿饱饭。”
“我小的时候,有一年也是咱们红霞村天时不好,那年的收成除了缴税就没剩啥了。”
咋突然说这个了?
众人一脸懵,赵谷满道:“拴柱,这个时候讲啥古啊?你听我的,咱就选匠户,让丰谷他们一家选农户,咱们红霞村也算是有靠山了,别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赵拴住却是一挥手,说道:“就让我说道说道,不让我说我憋得慌,等我说完了,你们再劝我。”
“我爷奶也就是那年没得,村长叔,你应该还记得。”
赵阿爷点点头,道:“二十多年了吧,那年丰谷才三岁,还不记事,你应该六七岁,记得清楚些。”
“我可记得太清楚了,我爷奶是饿死的。”他抹了一下脸,“我爷奶把口粮省下来给我们姐弟吃,我奶临死的时候还在哭,哭着拉着我的手,说她的乖孙孙和孙女饿肚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新粮出来的时候。”
“唉!”众人一声长叹。
赵拴住道:“我奶死的第二天,我姐就去镇里找了人牙子,把自己卖了,卖了一袋粮,我娘知道之后差点没哭瞎。”
“这么多年了,都不知道我姐还活着不?都是我们对不起她。”
他脸上浮现了一抹讽刺的笑容:“还真当那农籍人人稀罕,我稀罕他个球,一年到头,累死累活的下地,还要饿死人,自己把自己卖了才能让家里人吃上一口饭。”
“那我就选军户,这边关总有战事的,我就豁出这条命,看能不能给家里挣个前程。”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我有春花和铁牛,不希望哪年天时又不好了,春花悄么声的把自己给卖了。”
“他们老子别的没有,就贱民一条。”
他还转头看向赵丰谷:“丰谷,你可别学我,你就把宋知书上到你家户籍上,落成农户。”
自个儿想差了,还劝别人,没见过这种人。
赵阿爷瞪他一眼,扭头对旁边的老头道:“他爷奶爹娘都不在了,也没有兄弟长辈能管束他,往上数,你爹和他爷爷还堂兄弟呢,他要叫你一声七堂叔。”
顺手就把手上的拐杖递过去:“打吧,狠打几下。”
都快三十的人,还这么熊,就该打!
七堂叔接过拐杖,啥话都没说,狠狠地敲了赵拴住几下。
村长发话,七堂叔揍人,他都不敢躲,硬生生地挨了几下,一脸哀怨地看着众人。
不是,他都说这么惨的过往了,咋还挨揍了呢?
众人都是一脸“该”的表情。
惨!
谁不惨!
不往上数,就说他们从红霞村逃荒出来,走了这么远,现在还落不了农户,不惨吗?
但是,能自暴自弃吗?
不能啊。
赵拴柱这就属于自暴自弃,还奔前程,奔啥前程,以为杀了两个差役和土匪就能上战场杀敌了。
难不成还想做将军?
他咋不上天呐。
赵拴柱摸着后背,心说:这七堂叔可是没惜力啊。
“拴柱,你可长点心吧,你以为落成军户,你就能上场杀敌,骑着高头大马挣军功啦?”
赵阿爷都不惜得骂他。
“你知道啥叫军户不?军户和苦役差不到哪里去,没有自己的地,想吃个菜蔬都不行,还要帮别人种地,种完之后那收成都是别人的,不是你的。”
“更别说军户还不许随意走动,我们农户出门也难吧,可是只要有路引,那府城都能去的,可军户不行的,一辈子就只能在一个地儿。”
“还有啊,你以为上战场就能杀敌,积累军功,那些最底层的军户都是去送人头的,一般上战场的第一批人就是你这样儿的。”
“你可别说是为了春花和铁牛,如果你选了军户,那俩娃娃都能不认你这爹了,军户的儿女也只能娶嫁军户,你想想啊,春花长成了大姑娘,嫁了军户,要是战场不测,你让后辈子守寡啊?”
赵阿爷每说一句,赵拴柱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都是他想差了。
男娃娃谁没有一个建功立业的雄心呢,小的时候在村里,就拿着小木剑玩打仗游戏。
他小的时候个子比别的娃娃大,力气也要大,每次都当将军。
只是自己农家出身,根本不可能去投军。
也就老老实实种地养娃了,这次逃荒他觉得自己长了些见识,手上又见过血,这心啊,就有些飘了。
幸好啊,村长叔把他拉回来了。
“我错了,村长叔。”他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
赵阿爷点点头:“这人啊,一定要清楚自个儿几斤几两,才能活得踏实,你这辈子就是农民,要是能成个富农就是天大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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