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账库的人被全部救出时,已近申时。
白账由周成贴身收好,七名背账人秘密送往沈家旧庄。
沈明姝却没有同行。
百草药苑距安平县还有四十里,若再耽搁,陈婆婆和那些被抓走的药线老人便会没命。
出城前,白发老账房拦住她。
“沈姑娘,白账不能给韩奉年。”
“我知道。”
沈明姝从账库里取了一本烧焦的旧册,换上白账封皮。
真正的白账已经交给周成。
她带走的,只有一册假账、先帝旧信的抄件,以及皇帝交给她的青州药苑令。
谢惊寒看了一眼假账。
“韩奉年未必会上当。”
“我不需要他相信太久。”
沈明姝把假账收入包袱。
“只要他肯让我看见陈婆婆,我便能找机会救人。”
谢惊寒没再劝她留下,只将一柄短刀塞进她袖中。
“遇险时先护自己。”
青枝低声道:“姑娘每次都答应,真出事时却没一次照做。”
沈明姝看她一眼。
“这次照做。”
三人换乘一辆轻车,沿药路直奔百草药苑。
路上,沈明姝始终在想那句儿时歌谣。
白芷入山,黄精过桥,远志照路,合欢归家。
最后一句,是断肠认父。
母亲从未同她提过父亲。
沈家旧账里,也没有关于那个人的姓名、籍贯,甚至没有一张婚书。
幼时她问过,沈晚棠只说,那个人替她守着一样比命更重的东西,等账清了,自会回家。
谢惊寒忽然问:“想起什么了?”
“我母亲说过,我父亲在守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
沈明姝望向远处青山。
“但韩奉年知道。”
日落前,药车停在百草药苑外。
这里名为皇家药苑,实际早已荒废。
朱门掉漆,围墙爬满藤蔓,门上却新挂了一块司礼监的黑木令。
门内站着两排持刀太监。
最深处的晒药场上,陈婆婆和十余名老人被绑在木架旁。
她左手伤口已经止血,脸色却白得吓人。
一个身穿深紫蟒袍的老人坐在药炉前。
白发整齐,面容慈和,正是司礼监掌印韩奉年。
他手边放着那枚失窃的缺角玉玺。
“沈姑娘终于来了。”
韩奉年的声音不高,像个寻常长辈。
“你比你母亲守时。”
沈明姝走进院中。
谢惊寒与青枝被拦在门外。
“人呢?”
韩奉年抬了抬手。
太监扯开陈婆婆身旁的油布,露出另外五名被绑住的老人。
每个人手腕上,都有沈家银环。
“六名背账人,一名守路人。”
韩奉年笑道:“用他们换白账和先帝旧信,沈姑娘不亏。”
沈明姝把包袱放到药案上。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父亲是谁?”
韩奉年像早知她会问。
“程砚川。”
“先帝身边最好的玉工。”
“也是当年唯一能修补传国玺的人。”
沈明姝指尖微紧。
这个名字,她从未听过。
韩奉年继续道:“承平十一年,玉玺缺角。先帝命程砚川秘密重铸玺角。”
“可你父亲发现,宫里不止有一枚玉玺。”
“你私铸了第二枚?”
韩奉年没有否认。
“玉玺只是块石头。”
“谁掌着它,谁说的话便是圣旨。”
沈明姝看向他手边的缺角玉玺。
“所以你杀了程砚川?”
“不是我。”
韩奉年笑意淡了些。
“是先帝。”
“你父亲知道得太多,又不肯替先帝做假玺,自然活不长。”
沈明姝没有信。
韩奉年若真想告诉她真相,不会拿六条命逼她来。
他只是在挑一段最能让她恨先帝的话说。
“白账给你,人放了。”
韩奉年伸出手。
沈明姝把假账推过去。
一名太监拿起账册,送到他面前。
韩奉年只翻了两页,便笑了。
“沈姑娘,你拿一本烧过的药材旧账骗我?”
四周刀锋同时出鞘。
陈婆婆急声道:“姑娘,别管我们!”
沈明姝却看向药苑地面。
从进门开始,她便闻到一股浓重的断肠草味。
气味来自石药臼下方的水渠。
母亲的歌谣不是暗语,而是一条路线。
白芷山、黄精桥、远志路、合欢门。
最后,是药苑中央的断肠臼。
沈明姝忽然抬手,将皇帝给她的药苑令扔进石臼。
玉牌撞击臼底,发出一声清脆鸣响。
石臼下的水渠瞬间震动。
韩奉年脸色骤变。
“拦住她!”
沈明姝已经冲到石臼前,短刀划过掌心。
鲜血滴入臼中。
断肠草汁遇血变黑,沿着石壁显出一圈细密文字。
谢惊寒同时出刀。
门口两名太监被逼退,青枝摇响药铃,埋伏在外的沈家护院翻墙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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