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满了茸茸的青苔,几根枯朽的巨木半浸在水里,腐木上附着细密的水生植物。潭水极深,近岸处尚能看清水底的砂石,往中央去便是一团化不开的墨绿,望不见底。
容野停下脚步,回身看向宁雪芙:“就是这里?”
宁雪芙站在潭边,指尖不觉捏紧了袖中的骨片。那缕幽紫光芒在她掌心跳动得愈发清晰,像一枚微型的心脏在指示着方向。她能感觉到,这潭水之下,确实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
“是这里。”她深吸一口气,“我下去看看。”
“不行。”几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裴昼最先开口,眉头拧成结:“妻主,这潭水不对劲。岸边长满了苔藓,水中却没有鱼虾的影子,连水虫都不见一只——要么水质有问题,要么水下藏着什么东西。你不能冒险。”
几个兽夫彼此对视一眼,似乎还想再劝,但见她神色笃定,终是忍住了。
殷一珩没有多言,已经解开外袍随手丢在岸边,露出一身精悍结实的肌肉,肌肤上隐约浮着细密的银白鳞纹。他率先踏入水中,潭水没至腰际时回头看她一眼,眼中含着淡淡的笑意:“下来吧,我接住你。”
宁雪芙褪了鞋袜,将裤腿卷至膝上,踩进水里——潭水比她想象中要凉,却并不刺骨,反而有一种滑润柔和的触感,像温玉浸在水里。她往前走了几步,殷一珩果然稳稳地伸出手来,她也不客气,搭着他的掌心往深处走去。
墨离站在岸上,望着两人一前一后没入水中的背影,攥了攥拳头,忍不住低声嘀咕:“明明我也可以的……”
容野垂眸看了看自己掌心的火焰,没有接话。
潭水很快没过两人的肩头。宁雪芙将夜明珠举在身前,殷一珩在水中化为半人半蟒形态,银白鳞片覆盖了半边身躯,蛇尾在水中轻轻摆动,带着她稳定地下潜。
水下比岸上看着要安静得多。四周一片沉寂,只有水流从耳边滑过的哗哗声。夜明珠的光芒照出一片昏白的水域,砂石、沉木、细碎的水生植物陆续从视野中掠过。奇怪的是,果然如裴昼所说,水中不见任何活物——没有鱼,没有虾,甚至连最细小的水虫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口封存多年的古井。
又下潜了约莫两丈深,宁雪芙忽然感觉到袖中的骨片猛地一烫。
她心中一凛,抬手示意殷一珩停下。两人悬浮在水中,夜明珠的光芒向前铺展,在那片柔和的白光尽头,水底出现了一样东西——
一扇石门。
约莫两人来高的石门半埋在泥沙之中,表面覆满了青黑色的水藻,但依稀可见门面上刻着与骨片同源的古老纹路。那些纹路在夜明珠的光照下微微泛着幽紫,与骨片的光芒遥相呼应,像是在无声地对话。
宁雪芙屏住呼吸,游近了些。石门紧闭,正中有一个巴掌大小的凹陷,形状与骨片恰好吻合。
她没有犹豫太久,从袖中取出骨片,对准那处凹陷轻轻按了下去。
骨片嵌入石门的瞬间,整扇门发出低沉而绵长的震颤,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从梦中醒来。覆满门面的水藻簌簌剥落,那些紫色纹路沿着门面迅速蔓延点亮,光芒越来越盛,将整片水底照得通透幽亮。
紧接着,石门缓缓朝内打开,一道幽暗的通道在门后延展开来。通道深处传来极其低微的嗡鸣声,像远古的某种机器仍在运转,又像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静静注视着来者。
宁雪芙与殷一珩对视一眼。
殷一珩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蛇尾微摆,带着她一同游入了那道敞开的大门。
入门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偌大的水中殿堂,宽大敞亮,所有的古建筑与古老雕像在水中簇新如梦幻泡影,波光里影影绰绰,凌波微晃,仿佛时光在这里被冻结了千年,不曾留下半分斑驳。那些梁柱雕花、飞檐斗拱在水波中微微荡漾,一切都美得不真实,让人几乎忘了自己正身处水底。
然而最令宁雪芙震撼的,是殿堂中央那座栩栩如生的白色雕像。
巨像足有两人叠起之高,通体乳白,像用最尊贵的象牙雕琢而成。虎首微昂,狮身盘踞,头生双角,齿如利刃,双目炯炯如炬,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仿佛在俯视着闯入者,又仿佛早已在此等待了千年。
“这是……传说中神兽白泽的雕像么?好威风啊!”宁雪芙低喃着走上前去,手中的骨片在靠近雕像时微微震动,像在呼应着什么。她不由自主地伸手抚上雕像的前足,指尖刚触到那冰凉的象牙质感,骨片忽然滑落,边缘恰好划破了她的指尖。
一滴殷红的血珠在水中缓缓洇开,像一朵绽放在幽蓝水波里的朱砂花,不偏不倚,正好染在雪白的雕像之上。
就在那一刹那,整个殿堂的水波仿佛猛地一滞,连时间的流速都变了。雕像通体纯白竟如同活物一般开始透出淡淡的光晕,那些被血液染过的地方,像脉络一样沿着石材的纹理急速蔓延,红意如藤蔓攀爬,又如血管重新搏动,整座雕像仿佛就要睁开眼睛,呼吸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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