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抱朴下意识按住外套内袋。
这个动作等于承认。
陆沉看着他。
许照微也看着他。
韩麒握着周大勇的照片,眼神比两人更直接,像已经在考虑用什么罪名把他铐起来。
林抱朴被三道目光逼得后退半步。
“看什么?我藏东西又不是第一天。”
陆沉说:“拿出来。”
“不能拿。”
“理由。”
林抱朴咬了咬牙。
“这半卷账一拿出来,旧城所有没平的香火都会闻着味过来。归水井只是第一口井,后面还有城隍庙、无灯巷、纸人铺、旧戏台。你现在连点灯都不算,拿它就是找死。”
水娘祠又往下沉了一寸。
供桌上的空白神牌滑到边缘,白瓷冲过去抱住,整个人被拖得向前摔倒。
陆沉抓住她后领,把她拉回来。
“不拿,现在就死。”
林抱朴脸上肌肉抽动。
他看了一眼空牌位,看了一眼白瓷,又看了一眼陆沉。
最后,他骂了句脏话。
“陆长川生的儿子,真他妈一个德行。”
他从内袋里摸出一只油纸包。
油纸外层缠着三道红线,每道红线上都打着死结。林抱朴解第一道结时,归水街上所有门窗同时响了一下。
解第二道结时,远处传来戏台锣声。
解第三道结时,陆沉手里的黑马灯猛地一暗。
油纸打开。
里面是一卷残破账册。
账册只有半卷,边缘被火烧过,纸页发黑。封面上没有书名,只用朱笔写着四个字:
旧城香火。
许照微下意识屏住呼吸。
“这就是香火账?”
“半卷。”
林抱朴声音发哑,“另外半卷十七年前跟你外祖父一起没了。”
许照微脸色一白。
林抱朴不敢看她。
“别现在问。现在问,大家都得死在这。”
他把半卷香火账递给陆沉。
陆沉没有接。
“为什么给我?”
林抱朴瞪他。
“不是你要的吗?”
“你拿了十七年,说明你能用。”
“我只能藏。”
林抱朴低声说,“这账认灯,不认我。”
陆沉看向黑马灯。
灯罩里的青火低低一伏,像默认。
他接过半卷香火账。
纸页入手的瞬间,陆沉听见了很多声音。
香火燃烧声。
井水声。
戏台开锣声。
门环被夜风敲动声。
还有无数人在黑暗里报出自己的名字。
这些声音不是同时涌来,而是一层叠一层,像整座旧城把埋在地下的骨头都翻给他看。
陆沉险些站不稳。
韩麒扶了他一把。
“能撑吗?”
陆沉缓了口气。
“先找归水井。”
半卷香火账自己翻开。
纸页停在一处残缺账目上。
“归水井,原名开泉井。初记:沈石匠凿井,沈青娘开泉,陆守砚作证。”
后面被大片黑墨覆盖。
许照微立刻凑近。
“开泉井?”
陆沉问:“不是归水井?”
林抱朴脸色难看地点头。
“最早叫开泉井。归水这个名,是后来改的。”
“谁改的?”
账页上的黑墨忽然蠕动起来,像一团活物。
黑墨下面隐约露出几行字。
“族长沈怀义,账房赵谨,以水权入股,售井西暗泉于……”
最后几个字被烧掉。
许照微声音发冷。
“售?”
“卖水权。”
韩麒立刻接上,“把公共水源包装成神权,再通过祭祀控制分配。”
林抱朴看了他一眼。
“你适应得还挺快。”
韩麒面无表情。
“犯罪逻辑不新鲜。”
香火账又翻一页。
这一页的字迹明显新很多。
“二零零九年六月,陆长川、沈青蘅、许敬山、林抱朴查归水井旧账。拟注销伪神位,恢复开泉井名。”
陆沉呼吸一顿。
母亲的名字出现在账上。
沈青蘅。
他伸手碰那三个字。
纸页微微发亮。
一段旧影从账页里浮出来。
十七年前的水娘祠。
年轻的陆长川站在供桌前,手里拿着黑马灯。沈青蘅翻着香火账,眉头紧皱。许敬山跪在空白神牌前,嘴里念着旧庙祝的请神词。林抱朴站在门口,脸色比现在更年轻,也更不耐烦。
沈青蘅说:“归水不是神名,是污名。继续拜下去,空牌位里一定会生东西。”
陆长川说:“那就注销。”
许敬山摇头:“缺证词,缺原账,缺沈青娘真名下的香火承认。强行注销,会反噬。”
年轻的林抱朴说:“那就先撤,明天再查。”
沈青蘅抬头。
“来不及了。有人在喂它。”
画面一转。
水娘祠外,黑白遗照从门缝下一张张塞进来。
第一张,许敬山。
第二张,沈青蘅。
第三张,陆长川。
第四张,林抱朴。
照片背面全写着同一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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