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新城水廊没有桥。
至少地图上没有。
韩麒带人沿着北侧围挡走了两百米,只看见一段还没铺完的景观步道,水泥地面被雨布盖着,旁边堆着石材、栏杆和未拆封的灯带。
许照微把旧地图举到眼前。
“位置应该就在这。”
她脚下是新铺的灰砖。
灰砖缝里渗着水。
水很清。
清到不该出现在工地。
白瓷蹲下去,看水从砖缝里慢慢涌出来。
她伸手要碰,被陆沉拦住。
“先别碰。”
白瓷收回手。
“它在照我。”
砖缝里的水面晃了一下。
陆沉低头,看见水里不是自己的倒影。
是桥。
一座很窄的石桥。
桥栏湿漉漉,栏头雕着旧式莲纹。桥上挂着红灯,灯光照不亮桥面,只把水映得更黑。
桥中央站着一个梳头的女人。
她背对所有人,头发很长,木梳从头顶慢慢梳到发尾。
一下。
一下。
许照微也看见了。
她脸色发白,却没有退。
“这不是倒影。”
林抱朴站在最远处。
“当然不是。”
“那是什么?”
“桥在水下面看我们。”
韩麒让两名民警后撤,把附近工人全部清出去。
工程负责人还想跟着,被韩麒一句“妨碍办案”挡了回去。
负责人不敢硬闯,只在远处打电话。
周令仪看了他一眼。
“他刚给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了现场照片。”
韩麒问:“能截?”
“我试。”
她低头敲键盘。
陆沉看向林抱朴。
“你怕这座桥?”
林抱朴冷笑。
“我怕所有桥。”
白瓷说:“你上次说你怕麻烦。”
“桥就是麻烦。你从这头过去,就默认另一头有人接。”
陆沉问:“梳妆桥接谁?”
林抱朴不说话。
远处忽然传来一个老人声音。
“接送亲的。”
众人回头。
警戒线外站着一个穿青布衫的老太太。
她很瘦,背微驼,头发全白,手里拎着一只竹篮。竹篮里放着针线、红布和一把旧木梳。
年轻民警拦她。
老太太抬头看韩麒。
“我住旧河村。”
“姓名?”
“金桂枝。”
许照微低声说:“地方志口述材料里有她,大家叫她金阿婆。”
韩麒让人核身份。
金阿婆看向陆沉手里的黑马灯。
“回春铺的?”
陆沉点头。
“您认识?”
“你爹来过旧河。”
这句话一出,林抱朴脸色微微变了。
陆沉问:“什么时候?”
金阿婆却看向砖缝里的水。
“别在桥边问旧事。桥爱听。”
水里的梳头女人停了一下。
木梳悬在半空。
金阿婆把竹篮放到地上,取出那把旧木梳。
梳齿断了三根。
她把木梳往灰砖上一放。
砖缝里的水忽然退了一寸。
“河神不娶亲。”
金阿婆说。
“这句话我只说一遍。”
纸新娘的笑声从远处泥坑方向传来。
风里夹着红纸翻动声。
“阿婆。”
“送亲人不能坏规矩。”
金阿婆脸上的皱纹抖了一下。
她却没有退。
“我老了,耳背。”
白瓷小声说:“她听得见。”
“听得见也装听不见。”
金阿婆蹲下,用手指在湿灰砖上画了一条线。
“旧河从这里过。梳妆桥不是给新娘照水的,是给姑娘回头看的。过桥前,她还能回头。过了桥,后面的人说什么,她都不能应。”
许照微问:“为什么?”
金阿婆嘴唇动了动。
“因为以前有人在桥后喊她名字。”
“谁?”
“送她的人。”
风又吹过来。
这一次,众人听见唢呐声更近。
不止唢呐。
还有锣。
还有很多脚步踏水的声音。
韩麒抬手示意所有人后撤。
但灰砖尽头的雨布自己掀开了。
雨布下面不是水泥。
是一段湿石阶。
石阶向下。
尽头连着一座窄桥。
桥出现得很安静。
像它本来就在那,只是白天忘了露出来。
红灯一盏盏亮起。
灯下站着纸人。
纸人穿着旧式喜服,脸上点着两团红胭脂。它们手里抬着一顶红轿,轿帘垂着,里面空空荡荡。
陆沉听见桥下有人喊。
“陆先生。”
声音隔着水。
很轻。
是孟雨禾。
韩麒也听见了。
他立刻往前一步。
金阿婆伸手拦住他。
“警察不能第一个上。”
韩麒看她。
“为什么?”
“桥认身份。第一个上桥的人,会被记成主宾。主宾要替新郎问新娘愿不愿意。”
韩麒说:“我不问。”
金阿婆苦笑。
“上了桥,不是你说不问就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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