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盏河灯熄灭前,白瓷还是伸手了。
陆沉拦了一次。
她没有躲,只是抬头看他。
“我不全记。”
“你上次碰一下,就忘了勺子叫什么。”
“那次是碰门。”
“这次是河。”
白瓷看向水面。
黑水里漂着十几盏河灯,每盏都很小,灯面薄得像一层湿纸。灯火有蓝有白,有些只亮一下就暗,有些一直在水里打转,像找不到岸。
“她们不是要我下去。”
白瓷声音很轻。
“她们是怕没人记得。”
陆沉没有松手。
白瓷把旧木梳放到他掌心。
“你拿着。我要是忘得太多,你敲我手背。”
“敲有用?”
“不知道。”
“那你说得这么认真。”
白瓷抿了一下嘴。
“因为我也怕。”
这句话让陆沉松了力。
不是同意。
是他第一次听见白瓷把害怕说出来。
她以前只会说水里有人、名字很疼、桥在叫她。那些话都像是从别处传来的。现在这句“我也怕”,才像她自己的声音。
陆沉把旧木梳握紧。
“三盏。”
白瓷摇头。
“五盏。”
“三盏。”
“四盏。”
“三盏半?”
白瓷愣了一下。
“半盏怎么算?”
陆沉看着她。
“你记三个半字。”
白瓷想笑,没笑出来。
最后她说:“三盏。多一盏你拦我。”
陆沉点头。
白瓷伸手,接住第一盏河灯。
灯入手没有重量。
却把她手腕压得往下一沉。
灯面上的名字是:
阿兰。
白瓷闭上眼。
“阿兰。”
水面静了一瞬。
远处像有人答应了一声。
不是“在”。
更像风穿过芦苇,轻轻擦过岸边。
白瓷把名字念第二遍。
“阿兰。”
灯火熄灭。
她睁开眼。
陆沉立刻问:“勺子叫什么?”
白瓷看他。
“勺子。”
“碗呢?”
“碗。”
“韩麒呢?”
“烦人。”
陆沉说:“正常。”
白瓷把熄灭的河灯放到岸边。
灯纸没有化开,反而变成一小片白纸。纸背有一行很淡的字:
旧河东岸,卖豆腐家的女儿。
陆沉怔了一下。
这不是单纯记名。
是身份。
他用手机拍下,发给韩麒和许照微。
第二盏河灯漂到岸边。
小翠。
白瓷接住时,指尖抖了一下。
“她冷。”
“别替她冷。”
“不是替。”
白瓷低头。
“她在一个缸里。”
陆沉看着她的脸色。
“只念名字。”
白瓷点头。
“小翠。”
灯火闪了一下。
她又念:
“小翠。”
第二盏灯灭。
纸背浮出:
旧河西磨坊,雨夜失踪。
陆沉继续拍照。
周令仪在群里回消息:
别一次发太多,我建表。
许照微紧跟着回:
拍正反面,保持原始顺序。
韩麒只回了两个字:
继续。
白瓷看见屏幕,问:“他们信?”
陆沉说:“他们先存证。”
“存证就是信吗?”
“不是。”
陆沉把第二张灯纸放进临时证物袋。
“但存下来,才有机会让别人不得不信。”
第三盏河灯没有自己靠岸。
它一直在水中打转。
林招娣。
白瓷伸手够不到。
陆沉拿撬棍把它拨近一点。
灯刚靠岸,水下就伸出一根红线,试图把灯拽回去。
白瓷动作比红线快。
她抓住灯。
红线割过她手背,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痕。
陆沉立刻按住她手腕。
“松开。”
“不松。”
“白瓷。”
她抬头看他。
“她快沉了。”
陆沉咬牙,用旧木梳去挑那根红线。梳齿碰到红线时,木梳断口处渗出一点水,水里浮出一个旧字:
盼。
红线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
白瓷把第三盏灯捧起来。
“林招娣。”
她念第一遍时,声音明显低下去。
陆沉问:“碗?”
白瓷皱眉。
“碗。”
“勺子?”
她停了一下。
“勺子。”
“你的书包什么颜色?”
白瓷眼神空了一瞬。
陆沉心里一沉。
“白瓷。”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旧。”
“颜色。”
她想了很久。
“蓝?”
陆沉没有立刻纠正。
她的书包是灰绿色。
很旧,边角磨白。
白瓷看着他的表情,慢慢明白过来。
“我忘了?”
陆沉把第三盏灯从她手里拿走。
“够了。”
白瓷还想说话。
陆沉把旧木梳塞回她手里。
“三盏。”
“还有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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