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它不是在站着,是悬浮着。脚尖离地面大概两三厘米,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面吊起来的。头低垂着,下巴抵着胸口,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弯曲,像在抓什么东西。
“它在看我们。”阿杰的声音发飘。
“别看他。”林涵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走。上楼。”
七个人排成一列,贴着走廊的右侧墙壁,朝楼梯间移动。经过47号尸体的时候,林涵数了七步。从第三步开始,他闻到了一股焦糊味,从尸体的方向飘过来。不是烧焦的肉味,是烧焦的纸味——像有人把一本厚厚的书扔进了火里,书页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成灰烬。
第七步,他跨过了楼梯间的门槛。身后的防火门关上的瞬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声,是一个很轻的、很清脆的声音,像什么东西裂开了。
骨头裂开的声音。
他没回头。
四楼放映厅的门已经开了。
门不是他们推开的,是本来就开着的。门缝里透出光,不是日光灯的白光,是电影银幕的反光——一种冷白色的、带着颗粒感的光,像老式黑白电视的雪花屏。
林涵第一个走进去。
放映厅里的座位已经坐了一半。病人NPC们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面朝银幕,一动不动。他们的姿势太标准了,标准到不像活人,像被摆成人偶的蜡像。
林涵扫了一眼观众席,目光落在最后一排。
最后一排最角落的座位——那个坐垫被烧焦的位置——坐着一个人。陈主任。西装革履,左手戴着白手套,面朝银幕,嘴角挂着一丝微笑。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手背上有一片烧伤的疤痕,疤痕的形状像一张嘴。
陈主任似乎感觉到了林涵的目光,慢慢转过头,朝林涵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指了指前排。
坐前排。
林涵收回视线,带着六个人走到前排,挑了第二排的座位。第一排没人坐,座椅上落满了灰,像是很久没人碰过。第二排的座椅相对干净,但绒布坐垫上有明显的压痕,像是经常有人坐。
“坐这儿。”林涵在靠过道的位置坐下,把里面的座位让给其他人。赵猛坐他旁边,苏琴坐赵猛旁边,然后是阿杰、眼镜、卷毛、陈姐。七个人挤在第二排,像一排在暴风雨中蜷缩的鸟。
林涵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第三排坐着一个病人,编号22,那个中午剥鸡蛋的中年女人。她正盯着林涵的后脑勺,目光空洞,嘴角微微翕动,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第四排坐着老李头。他朝林涵眨了眨眼,然后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
嘘。
林涵转回头。
银幕是白色的,边缘有些发黄,上面什么都没有。放映机在身后的小房间里,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转盘在缓慢旋转,像是在预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六点四十五。六点五十。六点五十五。六点五十八。
七点整。
放映厅的灯灭了。
不是慢慢灭的,是瞬间熄灭的,像有人拔掉了电源插头。黑暗来得太快,快到所有人的瞳孔都来不及适应。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中,唯一的光源是银幕——但银幕还是白的,什么都没有。
然后,放映机亮了。
光束从身后的窗口投射出来,穿过黑暗的观众席,落在银幕上。光束里能看到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雪。
银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新生》
字是手写的,歪歪扭扭,像小孩的笔迹。字的颜色是黑的,但背景是白的,黑白分明,像一张巨大的底片。
字消失了。
画面出现了。
一间病房。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窗帘。床上躺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的病号服,脸被光线遮住了,看不清五官。他的胸口在起伏,在呼吸,节奏很慢,慢到不正常。
画面持续了大概十秒,然后镜头开始缓慢推进,推向床上那个人的脸。
光线一点一点移开,露出了他的五官——
林涵的呼吸停了。
床上躺着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银幕上的林涵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他的脸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睡觉,像是在等待什么。
第三排传来一声轻响。有人站起来了。
林涵没回头。他记得规则第四条:电影播放期间,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要离开座位。
银幕上的林涵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是黑色的——不是瞳孔是黑色的,是整个眼珠都是黑色的,没有眼白,像两颗黑玻璃珠。那双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观众席,看着林涵本人。
嘴唇动了。
说了一个词。
林涵读出了那个口型——不是“救命”,不是“快跑”,是——
“欢迎。”
“欢迎。”
银幕上的林涵说出这个词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变了。不是微笑,是那种嘴角向两侧拉伸、嘴唇绷成一条线的表情——像一个人在被什么东西从两边拉扯着脸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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