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把脚抬起来。手指慢慢弹回了原来的位置,指甲在泥土里划出四道浅浅的沟痕。
“别踩。”马天意头都没回,“踩到了说‘对不起’,不然它会记住你的脚。”
林涵对着那只手说了一句“对不起”,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那只手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然后慢慢缩回了泥土里。
林涵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乱葬岗的孤魂有听觉。‘对不起’是有效关键词。”
继续往前走。王浩胸口的铜镜上,箭头越来越短,越来越粗,说明目标越来越近。当箭头变成一个圆点的时候,马天意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儿。”
他指着脚下的一块木板。这块木板比周围的都大,也更新,上面的字迹还很清晰:
“无名氏,女,年二十二,庚子年七月十五丑时三刻亡。”
庚子年。林涵在心里算了一下——一百二十年前。
“就是她?”赵烈问。
马天意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木板表面的泥土,又闻了闻指尖的味道:“一百二十年的坟,木板还能这么新?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要么是有人近期动过这个坟,要么——”马天意的脸色变了,“要么是里面的东西根本没死。”
王浩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不再是涣散的,而是亮得吓人,瞳孔里有一种不属于他自己的光芒。他的嘴张开了,发出一个声音,不是男人的声音,而是一个年轻的、清脆的、带着笑意的女声。
“你们终于来了。”
赵烈的手一抖,差点把王浩扔出去。
王浩——不,附在王浩身上的东西——笑了。那张烧得通红的、属于一个二十二岁体校男生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少女般羞涩的微笑。
“等了你们一百二十年。”
王浩的嘴在动,但声音不属于他。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清脆,柔软,像春天融化的雪水从山石上滴落。每一个字都带着笑意,笑意里藏着某种比怨恨更深的东西。
期待。
像一个孩子在除夕夜等待烟火,像一个新娘在花轿里等待新郎。一百二十年的期待,浓缩在这五个字里,沉甸甸地砸在乱葬岗的夜空下。
赵烈的第一反应是把王浩扔出去。
但他的身体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他的手还架着王浩的胳膊,但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像被胶水粘在了王浩的衣服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青灰色,从指尖向手腕蔓延,速度不快,但肉眼可见。
“别慌。”马天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在借王浩的身体跟你建立联系。你越用力挣脱,联系就越紧。”
“那怎么办?”赵烈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放松。别对抗,也别接受。就当自己是一块石头。”
赵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肩膀,放松手臂,放松手指。手背上的青灰色停止了蔓延,但没有消退,像一层薄薄的霜,覆盖在皮肤表面。
林涵站在两步之外,左手食指无意识地敲着笔记本封面,眼睛死死地盯着王浩的脸。他在记录——不是记录女鬼说的话,而是记录她的“语言模式”。
一百二十年前的汉语和现在不一样。词汇、语法、语气都有细微的差别。但这个女鬼说的现代汉语非常流利,没有任何时代的痕迹。这说明她不是“学会”了现代汉语,而是“读取”了王浩脑子里的语言。
她在王浩昏迷的这段时间里,翻了他的记忆。
不是全部记忆,而是语言相关的部分。她学东西很快——一百二十年的孤独,让她有足够的时间打磨自己的能力。
“你附在他身上,”林涵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是想跟我们谈条件?”
王浩的头慢慢转过来,那双不属于他的眼睛盯着林涵。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水银,又像熔化的银子,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
“你叫林涵。”女鬼说,用的还是王浩的嘴,但嘴唇的动作方式和王浩完全不同——王浩说话的时候下唇会先动,她不会。她的嘴唇是同时闭合再张开的,像一个在练习发音的婴儿。
“对。”
“你很聪明。”女鬼笑了,王浩的脸做出少女的微笑,诡异得像一幅画错了表情的肖像,“我喜欢聪明的人。”
“我不需要你喜欢。”林涵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你需要什么,直说。”
女鬼的笑僵了一下。
她在王浩的记忆里见过很多人——害怕的,愤怒的,绝望的,歇斯底里的。但她没见过这种。这个人站在乱葬岗上,站在一堆埋了一百二十年的死人骨头中间,面对一个被女鬼附身的同伴,心跳频率稳定得像节拍器。
不是勇敢。
是某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东西。
“我需要你们帮我挖出来。”女鬼收起了笑,声音变得认真,“我的骨头在这块木板下面埋了一百二十年。挖出来,烧掉,我就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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