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上的表情变了,从贪婪的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欣赏。
眼窝里的光熄灭了,黑洞洞的眼窝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嘴角的弧度也收了回去,回到了那个似笑非笑的初始表情。
蓝火还在烧。
忏悔书已经烧掉了一半,火焰舔舐着纸面,那二百三十七个名字一个一个被吞没。每烧掉一个名字,空气中就响起一声叹息——很轻,很短,像是有人终于呼出了憋了三十年的那口气。
二百三十七声叹息,在风雪中此起彼伏。
苏晓跪在雪地上,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后怕。她刚才清楚地感觉到,在巨大雪人张口的那一刻,有东西钻进了她的脑子,控制了她的身体,让她想往前走——走进那张张开的嘴里。
如果不是林涵那颗纽扣,她现在已经在那个雪人的肚子里了。
“谢……”她张了张嘴,声音发不出来。
林涵没有看她,他的眼睛还在扫描周围的雪人。
那些小雪人在动。
不是昨天那样缓慢地滚动,而是整齐地、同步地向广场中央移动。四十个,五十个,八十个,从村子的各个方向涌来,像一场无声的阅兵。它们的“脸”全部朝向广场中央的七个人,纽扣做的眼睛在雪光中闪亮,像无数只萤火虫。
“围过来了。”赵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怎么办,跑还是打?”
“跑。”林涵说,“但不是现在。等火焰熄灭。”
蓝火烧得很快,最后一截忏悔书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最后一缕蓝光熄灭的瞬间,巨大的雪人发出了一声长叹——不是人类的叹息,是风的叹息,是雪崩之前山体的叹息,是所有小雪人同时停住脚步的声音。
小雪人全部停在了原地。
最近的几个,离他们只有不到十米。
“跑。”林涵说着,一把拉起王胖子,往村长家的方向冲。
所有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跟在林涵后面狂奔。苏晓被刘勇架着跑,腿还在发软但已经能动弹了,陈雅跑在中间,赵烈殿后。
雪地里跑不快,每一步都陷到脚踝。身后传来“沙沙沙”的声音,像是无数只脚在雪地上拖行——小雪人没有追,它们在原地转圈,像一群被设置了固定程序的机器人,原地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快,最后“嘭”的一声,全部碎成了雪块。
八十多个雪人,同一时刻碎裂。雪块飞溅,扬起的雪雾遮天蔽日。
等雪雾散去,林涵回头看了一眼——广场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平坦的、没有任何脚印的雪地,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从来没有雪人站过。
巨大雪人还在原处,蹲在那里,沉默着,脸上的表情恢复了最初的似笑非笑,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林涵停下来,喘了几口气,低头看了看手表。
十二点十一分。
仪式完成。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的口袋——忏悔书已经烧掉了,但那张剪纸头像和钥匙还在。剪纸头像的背面,那行字“他们说我是鬼,可我只是想活下去”还在,字迹没有变化。
但当他用手指抚摸那行字的时候,他感觉到纸张的背面有凸起——之前没有的凸起。他把剪纸翻过来,对着光看。
背面出现了一行新的字,和原来的那行交叉,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后面刻上去的:
“谢谢你。”
三个字,笔迹和正面的一样娟秀。
林涵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剪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他知道仪式成功了。但他也知道,成功只是意味着他们暂时不会被巨大雪人吃掉,并不意味着他们能活着离开。车辆还有三十六个小时才到,而规则已经在实打实地减少他们的人数了——周叔的腿,苏晓的精神状态,每个人头上悬着的那把名为“第三天”的刀。
“哥,”王胖子凑过来,脸上的肥肉还在抖,“你说……那辆车真的会来吗?”
林涵看了他一眼。
“会来。”他说,“但能不能上去,是另一回事。”
王胖子没再问了。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个村子埋掉。远处的房屋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像是正在从这个世界上慢慢消失。
他们还有三十六个小时。
而那个只剩四座的雪地摩托,正在某个未知的地方,慢悠悠地驶来。
仪式之后的白天,天没有放晴。
雪停了,但云层压得更低了,灰黑色的云像一块巨大的铅板盖在头顶,把整个村子罩在一种压抑的、近乎窒息的昏暗里。空气冷得像刀子,呼出的白雾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冻成了细小的冰晶,噼里啪啦地落在衣领上。
所有人回到村长家休整了一个小时。周叔的腿从脚踝往上已经完全变成了白色半透明状,用手敲上去会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敲一块冻肉。他坐在炕上,两条腿伸得笔直,表情平静得有些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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