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没接话。他坐在门边,铁棍横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门缝下面的光。
那光已经不是正常的灯光了,而是从走廊里渗进来的一种暗绿色的、像腐烂的萤火虫发出的光。
门缝外偶尔有影子掠过,速度很快,方向不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走廊里来回奔跑。
王小萌蹲在茶几旁边,用从医务室拿来的碘伏擦自己光着的脚底。伤口已经不怎么流血了,但脚底的皮肤发白发皱,像在水里泡了太久。她的影子在墙角里缩成了一小团,从脚踝到脚尖的部分已经完全模糊了,看起来不像影子,更像是一摊不小心泼在地上的墨水。
林涵把七份残页按顺序排好,再把船长日志翻到最后一页,中间夹着那张从保险柜里拿出来的信封。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把所有文字重新读了一遍——规则的内容、残页背面的小字、日志里每一句潦草的补充、信封内侧用铅笔写的一行几乎看不见的数字。读完,他抬起头,面向所有人。
“仪式需要三个人。”林涵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到能听到灰尘落地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像石块投进深水,“在船长面前,承认自己是当年那三个凶手的转世,并各切下一根手指作为偿还。规则上没有说切哪根手指,但应该是惯用手。切完之后,血滴在船长的肖像前,仪式完成。”
没人说话。
可乐的左手手指动了动,像是在检查自己的十根手指还剩几根能用。苏晚的记录本停在空白页上,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聚成了一个越来越大的圆点。老韩的手指在铁棍上一下一下地叩击,发出沉闷的、像心跳一样的声响。
“断指之后,手指不会长回来。”林涵继续说,“失血量取决于切的深度和位置。如果只切第一指节以上,止血及时,不会死。但如果切到指根,或者切的过程中伤到动脉,就有生命危险。而且仪式进行时,船长会出现在现场。没有人知道他会不会在仪式过程中做别的事。”
“废话。”老韩终于开口了,“要是容易,还用得着我们一起商量?”
他从门边站起来,走到茶几前,低头看着那些残页和日志。他识字不多,但残页上那句“代价必须由他们自己选择”他每一笔都认识。那是他们第一天降临海神号时,系统给出的背景信息。现在这句话出现在第七份残页的背面,字迹和前面一模一样。
“我去。”老韩说。
苏晚的笔尖在纸面上戳了一个洞。
“你一个人不够。”林涵说,“需要三个人。”
“那就再找两个。”老韩的目光扫过苏晚、可乐、王小萌,最后落回林涵脸上,“你算一个。”
“我不算。”林涵说,“我会整合方案,但不会作为执行者之一。”
房间里传来凳子腿刮地板的声音。苏晚站起来,走到林涵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三秒。苏晚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极度的、冷静的失望——像是一个医生终于确认了病人的绝症,病人家属还在问“能不能治”,医生说“不能”的那一刻,眼神里就是这种失望。
“你果然是这种人。”苏晚说,“你在利用我们计算最优解。”
“对。”林涵说,“但我计算出的最优解不是让你们去死。而是——一个人承担三根手指。”
所有人都愣了。
“规则说‘让三个活着的人承认是凶手转世’,但没说要三个不同的人。”林涵的语气快了一些,像是一个在课堂上讲解解题思路的老师,“一个人可以假扮三个凶手,切三根手指。只需要一个人承担全部代价。三个人切一根手指,和三根手指切在一个人身上,从规则的角度看,没有区别。”
“血呢?”老韩问,“三根手指的血量是单根的三倍。”
“所以需要更精细的操作。不能切太深,要避开主要血管。断指后用碘伏和纱布加压止血,注射一针肾上腺素维持血压。医务室有肾上腺素,我去拿过。”
“‘精细的操作’。”苏晚重复了这四个字,“你要在船长面前给自己做手术?在鬼的面前?在可能随时被凝视、被追杀的情况下?”
“不是给自己。”林涵说,“是给要去做的那个人做。”
老韩看着林涵,皱起了眉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涵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去。”林涵说,“我来承担三根手指。”
死寂。
死寂持续了将近十秒。可乐第一个反应过来,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苏晚的记录本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啪嗒。王小萌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老韩没有说话。
他走到林涵面前,伸出手,捏住了林涵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对着灯光。林涵没有反抗,任由老韩检查他的瞳孔、面色、颈动脉搏动。
“你没发烧。”老韩松开手,“你是认真的。”
“我从不拿计算开玩笑。”林涵说,“我是团队里唯一一个能精准控制刀口深度和方向的人。而且——”他顿了顿,“如果我断三根手指,不一定死。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去做,存活率都比我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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