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声钟响的时候,殿外的地面上响起了脚步声。不是木屐,是赤脚踩在花瓣上的声音,的、软的、一步接一步,步子间距均匀得像是用尺量过。那脚步声从院墙外面走来,经过井台,经过偏殿的屋檐,最后停在了正殿纸门的正前方。
然后一个声音贴着纸门说了两个字。普普通通的两个字,嗓音是村长的,温和的、带着点笑意的:
开门。
殿内二十几个村民齐刷刷地站了起来。他们转身朝殿门的方向走去,脚步整齐得可怕——同时抬左脚、同时落地、同时抬右脚。二十几个人的身体在油灯光里连成一片灰黑色的影子,一步步逼近那扇纸门。
四只手同时伸过来——赵钱和姐姐的一左一右挡在了林涵前面,小刀蹲下去用身体压住了那朵搁在地板上的白山茶花。
林涵从四个人中间站起来。他把那截焦黑的祓串残杆握在手里,站到了村民队伍和殿门之间。七岁小孩的身体横在二十几个成年人面前小得像一粒芝麻,但他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别挡路。他说。
村民们的脚步停了。二十几个人停在同一瞬间,像一台机器同时被关了电源。他们站在油灯的光圈边缘,半张脸亮半张脸暗,眼睛里空荡荡的。
村长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穿着黑色羽织,手里举着那盏油灯,灯焰在他的脸上投出跳动的橘光。他走到林涵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低头看着他,那种温和的笑还挂在眼角。
孩子,他慢悠悠地说,她让我捎句话。她说她知道你们不想留在村子里。所以她把车准备好了。
他伸手朝殿外一指。
四个人同时朝那个方向看——隔着纸门上方的通气缝,院墙外面的村道上,真的亮起了两束光。昏黄的、暖融融的、从远处慢慢驶来的车灯。
一辆旧黄色的大巴车正从村口方向朝神社驶来,车身在月光下泛着古旧的铁皮光泽。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穿过院墙传进来,听在耳朵里像一句久违的、关于活路的承诺。
车到了。村长的声音又低又软,现在出去,上车,你们就离开了。时间刚刚好——十一点三十五分。离祭典结束还有二十五分钟。你们要现在走,还是等到钟声敲完再走?
油灯的火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殿内的二十几个村民像塑像一样杵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林涵看着那辆大巴车的车灯在院墙外面由远及近地亮起来,又看着它慢慢停稳在鸟居外面。发动机没有熄火,突突突的声音隔着墙传进来,听久了居然有点催眠。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烛光不亮,但他看见了——腕骨内侧有一圈淡淡的、青紫色的手印。五根手指的轮廓清晰地印在皮肤上,大小属于一个七岁孩子。
眼镜留下的。那朵白山茶花瓣在祭典开始前就渗进了他的皮肤。
他攥紧了那截焦黑的祓串残杆,指尖压在木杆的纹路上。木杆上烧焦的碳粉沾了满手,黑色的,像他从地底下摸了一把灰出来。
他说。
大巴车的车灯灭了。
大巴车的车灯灭了之后,殿外的月光重新亮起来。但亮法跟之前不一样了。那层手掌形状的薄云已经散了大半,月亮从云缝里露出大半个银盘子,把院墙外面的村道照得清清楚楚——空荡荡的,一辆车都没有。
那辆大巴从来就没来过。她在大巴停稳的那一瞬间熄灭了幻象,但熄得太快了。快得像是被林涵那个字迎面扇了一个嘴巴子,脸上的伪装还没贴牢就被人一把扯下来了。
村长还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油灯举在手里,脸上的笑还挂着。但笑僵了。嘴角的弧度维持在原位,眼角的褶子没变,可眼睛里那层温和的光碎了,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冷意。
你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林涵把焦黑祓串横在身前,像一根短棍横在两人之间,祭典结束之前,没人会踏出这座殿门。你那些花样再换一百种也没用。
村长没再说话。他把油灯转了个方向,灯焰朝下,往地面倾倒——火苗舔了一下木地板,却没有烧起来,只是在接触面留下一个焦黑的圆印。圆印边缘渗出白霜,跟当初树枝上那种白霜一模一样的质地。霜沿着地板纹理往四面蔓延,像河面封冻一样悄无声息地铺开。
她在冻地板。赵钱从人群缝隙间挤过来蹲下,指尖悬在白霜上方试了试温度,冷气从底下往上顶。如果地板结满冰,我们就没法光脚站在上面了——
不会结满。林涵低头看着那道白霜爬到离他们盘腿区域三寸远的地方停住了,油灯围成的那圈火光在阻隔她。火圈内是她的禁区。只要灯不灭——
他话没说完,东边一盏油灯地闪了一下。灯芯被什么东西了一下——一个极短促的、从门外吸进来的气流,把火焰压扁了三分之一。
阿葵猛地站起来。她绕过神案走到那盏灯前面,用手掌护住了灯焰。火在掌心里重新跳高了一寸,恢复了橘黄色。但阿葵的掌心被烫了一下,缩回去的时候指尖微微蜷着,红了一小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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