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睁开眼的时候,闻到的是霉味。
那种味道他很熟悉。小时候奶奶家没人住的老房子,雨季过后推开门的第一个呼吸,就是这种潮湿、腐朽、带着木头渣子气息的霉味。
但这里的霉味更浓,浓到像是有人把陈年的霉斑刮下来,用舌头硬塞进你的鼻腔。
他的脚底下踩的是榻榻米。不,准确地说,是踩在榻榻米上铺的一层薄薄的地毯上,地毯已经湿透了,脚底板能感觉到冰凉的潮气正往上爬。
“又开始了。”他低声说了句。
视野还没完全恢复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做系统性的信息收集。这是他的习惯。五次副本下来,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你看到任何异常之前,先确认自己的身体状态和周围环境。
体温正常。心跳偏快,但属于可控范围。衣服完好,口袋里的东西没变——一支笔,一个小本子,还有一个他从上次副本带出来的铜哨子,虽然他不知道这东西还能不能用。副本里的道具带不出去,但奇怪的是,有时候它们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下一次副本的口袋里。没人知道为什么。
他是站着的。这很重要。说明传送落点不是蹲着或者躺着的,他可以立刻移动。
林涵慢慢抬起头。
他站在一条走廊的尽头。走廊很长,灯光昏暗得像是每盏灯都只剩最后一口气。那些灯是日光灯管,老式的,有些发着惨白的光,有些发着发黄的光,还有一两盏在急促地闪,闪得像是某种奇怪的摩斯密码。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和式推拉门,门上糊着已经发黄的纸,有些地方破了洞,露出门后面的黑暗。门框上贴着房间号——101, 102, 103……一直延伸到走廊拐角。
“这是……公寓?”一个声音从左边传来,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
林涵偏头看去。一个圆脸的胖子站在他大概三米远的地方,正使劲眨眼睛。这人身高不到一米七,但体重目测至少一百八,穿着一件明显小一号的Polo衫,肚子那一块绷得像要炸开。他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被拽起来的,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你也是……”胖子看见林涵,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兄弟,你也是被拉进来的?”
林涵没来得及回答,周围就响起了更多声音。
“卧槽……”这是另一个男声,更年轻,带着一股子健身房里才能练出来的粗犷。一个穿着背心的壮汉从地上爬起来,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团团铁疙瘩。他先是警惕地扫了一圈周围,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使劲握了握拳,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能用。
“又换地方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涵看过去。说话的女人靠在一扇门上,三十出头的样子,脸上有一条蜈蚣一样的疤痕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疤痕是旧的,但依然触目惊心。她穿着黑色的卫衣,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神像一把没开刃的刀——不锋利,但沉得很。
刀疤。第四次副本的老手。
林涵认识她,但也仅限于“认识”。在副本里,老手之间的关系从来不会超过“互相知道对方不是新人”这个程度。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次副本里,对方会变成你的盾牌还是你的刀。
“这他妈又是哪?”那个壮汉已经走到走廊的窗边,使劲往外看。窗外一片漆黑,不是夜晚的那种黑,而是一种像墨汁一样浓稠的、什么都看不见的黑。他把脸贴在玻璃上,但外面什么都映不出来,只能映出他自己的脸——一张年轻、莽撞、还没被副本真正毒打过的脸。
“别看了,看不出去的。”又一个人的声音。
林涵注意到角落里还站着两个人。一个年轻的女孩,二十岁上下,扎着马尾辫,穿着卫衣和牛仔裤,看起来像个大学生。她的动作很轻,从地上起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而且林涵注意到她在观察——她的眼睛一直在扫视走廊的两端、天花板、甚至地面的缝隙。
观察力很强。林涵在心里记了一笔。
另外一个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他站起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看周围,而是推眼镜。推了两下,然后又推了两下。这个动作频率不太正常,说明他紧张。
“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香味?”最后一个人说话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碎花连衣裙,头发烫了小卷,脖子上挂着三四个不同颜色的吊坠,手腕上缠着红绳,手指上还戴着一个像琥珀一样的东西。她正使劲吸鼻子,表情像是在努力分辨某种气味。
“是檀香。”她自顾自地说,“还有……艾草?不对,不是艾草,是什么东西烧焦了……”
“大姐,这不是重点吧。”胖子嘟囔了一句。
“你叫我什么?”女人瞪了他一眼。
“不是,我……”
“我叫阿玲。”女人撩了撩头发,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老娘不是好惹的”劲头,“美甲店老板,信了十年佛,这种东西我最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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