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走到书桌前,把桌上覆着的一层灰用手拂开。灰底下是一本蓝布封面的账簿,封面用墨笔写着四个字——宋氏染坊。字是行书,笔锋舒朗,像是一个常年写字的人随手写下的。
他翻开第一页。墨迹已经褪成了褐色,但字迹清晰可辨。上面记录着染坊的产出、原料采购、运费支出,条目琐碎,日期从某年的正月一直记到十月。
他翻到十月那几页。
十月十二日,染坊新到了一批靛蓝和矾石,货物入库。
十月十三日,试染新色,废水排量增多。
十月十四日,同上。
十月十五日,同上。
后面每一天都有类似的记录,一直到十月二十九日。在那一天,记账的人换了一种更细的笔迹,字也写得更急了——
井水色变,苦涩不堪,不能饮。
府上老太太渴甚,日饮水数升,愈渴愈饮。
请大夫诊脉,脉象怪,大夫说不清。
太太近日多梦,梦中有水声。
林涵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他继续往后翻。
十一月初三:老太太夜起,立井畔而笑。
十一月初七:今晨寻老太太不见,井中见一绣鞋浮水上。捞之,得人。已殁。
十一月初七那一行字之后空了好几行,然后是一行不同笔迹的字,笔力虚浮,像是握着笔的手在发抖——
母殁后宅中多异响。夜有湿步声,水自墙出。弟文、弟武皆云见母影立院中,唤之不答。
再往后翻了几页,笔记中断了。空白处沾了一大片深褐色的渍痕,分不清是墨还是别的什么。最后一行字留在空白页的最底部,只有五个字,像是有人用指甲蘸着什么东西写上去的——
她不认得我们了。
林涵把账簿合上。封面上的宋氏染坊四个字在阳光下显出一种深沉的靛蓝色,像一口深井的井口。
全了。他说。
全了?陈建国凑过来看。
全了。老太太喝了被染料废水污染的井水,铅和靛蓝长期蓄积导致慢性中毒,开始出现渴感异常和精神错乱。她跳井是因为中毒引起的幻觉和燥渴,沉在井底一个月才捞上来。尸体在井水里泡了一个月,水煞就是那一个月里形成的。
那灭门呢?
头七夜。林涵把账簿合上,翻到背面,看到了一行极细的小字,像是被人在纸页背面用针尖刻出来的。宋子谦设供桌做超度。夜间主祭人踏供桌中央,水煞从井底涌出,满门——
他没把最后几个字念完。那行小字后面跟着的是一幅示意图,画的是一排小人站在一座房子的中间,房子中央画了一个叉。叉的周围画了一圈波浪纹,从房子的四壁往中间涌。
水煞从墙壁渗出来,把所有人淹了。
证据齐了。林涵说。
他话音刚落,三个人脑子里同时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任务一:查明宋家老宅灭门真相——已完成】
赵小蝶松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很轻的哽咽。她靠着书架,两条腿软得像面条。
现在还差什么?
活着。到下午两点,上车。林涵看了看手机。十点二十三分。
还有一个多小时。陈建国说,车上能休息。
但我们得先见到那辆车。林涵把账本放回书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的目光落在书桌对面的墙壁上——那里挂着一幅中堂字画,画的是山水,远处青山如黛,近处一座小桥横跨溪流,桥上站着一个穿蓑衣的人,看不清男女。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几秒钟。
画的左下角有一行题款,字太小了看不清楚,他用手机打了光凑近了看——戊戌年秋月,游方道人贾某敬绘。
贾道士。
这幅画是贾道士画的。他来过宋家书房,在墙上留下了自己的画。画的题材是山水,但桥下那条溪流的颜色略微泛黑,和周围的水墨笔触不太一样。
他早就来过。林涵说。
贾道士。他画这幅画的时候,应该是在给宋家勘测风水之前。你看桥下的水——颜色不对。
赵小蝶凑过来看:……有点黑。
他那个时候就知道井水有问题。林涵把手机收起来,但他还是收了宋家的钱。他埋铜镜不是救人,是擦屁股。他自己知道那井水有煞,但懒得管,等出事了才过去埋镜子镇一下,镇完就走。
那他那面小铜镜——
是保命用的。他自己的保命手段。贾道士这种人在副本里见多了,永远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从不下死力气救人。
林涵把视线从那幅画上移开,看向窗外。院子里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晒在天井的石板上,把残余的水渍晒出了一层白印子。宅子里那片常年不散的湿气正在被蒸干,连空气里的那股甜腥味都淡了许多。
走吧。他说,去门口等着。
三个人穿过院子,走过正堂,推开宋宅那扇朱漆大门。门槛上那两个被滴蚀出来的凹坑在晨光里清晰可见,边缘圆润光滑,像两枚被水磨了几十年的古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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