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声音在东走廊尽头停住的一瞬间,厢房门底下塞进来一样东西。
一个油布包。外面裹着深灰色的粗布,扎口的绳子散了一半,布面上洇了几块深色的印迹,在昏暗的光线里勉强分辨得出是血。油布包贴着地面滑进来的时候,蹭出一道细长的暗痕,一直延伸到桌腿边上才停下。
赵萱伸手捞了过去,两下扯开粗布。里面裹着一把止血钳、一卷消毒纱布、一小瓶烈酒、一根缝伤口的弯针和肠线,还有一把手术用的弯头镊子。东西不算多,但每一样都是眼下最要紧的。
她的手在工具上顿了两秒。然后她把纱布和烈酒递给陈老六:酒精倒纱布上,给我擦手。镊子用酒冲一遍。
陈老六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连拧了三次瓶盖才拧开,烈酒泼了一半在桌面上。赵萱没等他了,自己抄过酒瓶往镊子上浇了一遍,又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燎了一下针尖。
何玉兰咬着木棍,脸上的汗已经把鬓角的头发浸透了,一缕缕贴在太阳穴上。她看了一眼那些工具,用气声挤出几个字:铁锤……送来……的?
送来了。赵萱把镊子烤好,低下头去看伤口。弹孔在她腹侧靠右的位置,硬币大一圈,边缘焦黑,血已经浸透了底下三四层布条。她用镊子尖探了一下弹孔边缘——何玉兰的身体猛地绷直了,木棍在牙齿间发出的一声。
老鼠,按住她肩膀。别让她动。
陈老六慌手慌脚地跪到何玉兰头侧,两只手按住了她的双肩。他不敢看伤口,偏着头盯着墙壁,但手劲儿用得足,按得稳稳的。
赵萱的动作快而准。镊子探进去的时候何玉兰整个人弓了起来,腰背悬空离地两寸,喉咙里爆出一声被木棍压碎了的闷哼。陈老六的指节用力到发白,把她死死按回了地面。赵萱没有停,镊子在里面探了两下,夹住了一件硬物往外拔——的一声轻响,一颗变了形的铅弹头掉在了旁边铺着的纱布上,裹着血和碎肉,滚了两圈才停住。
林涵一直站在窗边,背对着屋里的人。他没有看手术的过程,也没有帮忙。他的耳朵竖着,听着门外走廊里的动静。那阵声在门口停了一小会儿就远去了,朝后院的方向走了,脚步声——如果那能叫脚步声的话——拖泥带水地碾过青砖,每一下都带着一种不正常的沉重,像是后面还拖着别的什么东西。
他想起孙大勇走之前的最后一句话:西走廊的房梁结构有些奇怪,左数第三道梁的铁环旁边有新磨的痕迹,像是最近有人重新挂过东西。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门口系鞋带,随口提了一嘴,谁也没太当回事。
现在林涵把这句话从记忆里捞出来,前后一拼,就知道孙大勇是在哪个位置碰到的白绫。左数第三道梁。铁环旁边。新挂的白绫。
三分钟。孙大勇说过,梅女的虐杀过程持续三分钟,被吊着的人全程清醒、全程无法反抗。三分钟里他做了什么呢?林涵闭上眼,脑补了一遍。一个一米八五的壮汉,被白绫勒住脖子吊上半空,脚离地一尺,两只手本能地去抓那根白绫——但那是即死规则,触碰白绫的那一刻他已经是了。三分钟不过是完成死的过程。但他手里还攥着那包药。他会在被吊上去的那一刻把药包扔出去。
甩远。尽量远。远到能滑过走廊,滑过天井,滑到东厢房的门口。
林涵睁开眼,看着门口地上那条从门缝一直延伸到桌腿边的暗色拖痕。油布包的表面磨破了几处,里面的东西被蹭过地面,裹上了一层灰和血混在一起的泥。他看到那些印迹的分布形状,确认了自己的推测——药包是飞出去的。落地之后靠着惯性滑行了至少十几步,最后在门槛处被挡住了。
三分钟里,孙大勇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把药包扔了出去。
何玉兰的后背终于落了回去。她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衣裳从里到外湿透了,咬过的木棍上有两处深深的牙印,印里渗着血。赵萱正在用烈酒冲洗创口,酒精碰着嫩肉的时候她昏迷了过去——也许是疼晕的,也许是失血过多后的自我保护。但伤口处理完了,纱布一层层盖上去,绷带绕了三圈系了个结。
赵萱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桌角才站稳。她左肩的擦伤也在渗血,整条胳膊从肘到肩的衣袖都被燎糊了,皮肉翻着焦褐色的边。她低头看了一眼,用剩下的烈酒冲了冲,撕了块纱布胡乱缠了两圈。
她暂时稳住了。赵萱的声音有些哑,但手已经不抖了,不感染的话,到明天下午两点之前不会有生命危险。
陈老六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打颤,裤子的膝盖处洇了两大片湿印子,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看着昏迷中的何玉兰,嘴唇翕动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铁锤他……
走了。林涵从窗边走回来,语气跟说下雨了差不多平,但药到了。他送回来的。
陈老六的眼圈红了。他低下头,使劲拿袖子蹭了一把眼角,嘴里咕哝了一句含混的脏话,声音压得极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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