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晴干脆地说,但燕姐都敢拿针扎自己心口,我砸块玉算什么。砸完我撒腿就跑。
不用跑。怨魂散了之后这宅子里没什么能要你命的东西了,剩下的只是一个困了一百多年的可怜鬼。你把他的玉砸碎,他会谢你的。
刘晴吸了吸鼻子:他谢我?鬼怎么谢人?
他会哭。但不是以前那种鬼哭,是解脱的哭。你听完了回来告诉我们就行。
林涵站起来。他把字玉揣进自己兜里,字玉递给陈文,字玉递给刘晴。三块青白玉在黑暗中互相折射着一线极淡的润光,像三滴凝固了的月光。
现在去。砸完之后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回头看,直接回正厅集合。他摸出打火机,最后照了一次路。光晕里的刘晴红肿着眼睛攥着那块玉,下巴扬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陈文把玉握得紧紧的,指节都白了。
三个人分头出发。林涵往后院,陈文往西厢房,刘晴往东厢房。正厅门口三条走廊像三条分叉的血管,把三个人送向各自的方向。
林涵走的是最短的那条。通往后院的木门还开着,他推门走进后院的时候,天彻底黑了。不对,后院的天不是彻底黑的——坑底那些白骨上泛着一层极薄极薄的冷色微光,像是磷火从骨头内部渗出来,照亮了坑沿一圈的砖面。他蹲在坑边,把那块字玉拿在手里。
王伯阳。他说。声音不大,但坑底的微光在他开口的瞬间微微涨了一分,像是那些碎骨在。你的罪录在玉上了。字玉,记录你的杀孽和忏悔。但它烧过了,血也涂过了,怨魂已经散了。你留在这块玉里的那部分魂也该散了。
他举起那块玉。青白玉面上的字在磷火的冷光中清晰可见。他的手指摩挲过字的笔画——那笔一横起头处略重、收尾处上挑,是王伯阳惯常的笔锋。这个把几百条命活埋进土里的人,临死前躲进东厢房刻了三千遍我错了,最后写了一封没人收到的信求别人替他死。他懦弱、他自私、他罪孽深重,但他困在玉里一百多年,也够久了。
走吧。林涵把那块玉猛地砸在坑沿的石头上。
的一声脆响。青白玉四分五裂,碎片落在坑边的黑土和白骨上。裂缝断开的时候一股极轻极淡的暖意从碎玉内部涌出来,拂过林涵的手背,带着一股像隔了很多年终于翻出来的樟木箱里沉旧衣服的气味——旧旧的、暖暖的、带着一点灰尘和褪色的阳光残留在布纹里的那种味道。
暖意在空气中停留了两三秒,散了。
西厢房方向传来一声砸碎东西的脆响,紧接着是陈文一声短促的。大概是一块碎玉弹起来崩到他手背上了。然后是东厢房——刘晴那边慢了几秒,但跟着也传来一声的脆响,清脆利落,像是卯足了劲儿把手里的玉狠狠往地上一磕。
三块玉碎了。几乎在同一个时间段内,分处三个位置的玉器同时碎裂。那些附着在玉上的、一百多年的残魂在玉碎的那一刻被释放出来,三股暖意从三个方向升起来,汇聚在宅邸上方的夜色中,融成了一个整体。
然后哭声响了。
和之前那种撕裂颅骨的、百人同哭的凄厉嚎叫完全不同的声音。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空旷的房间里终于忍不住趴在桌上哭出来的那种闷闷的、压抑了很久的呜咽。声音从宅邸的每一块砖缝里渗出来,从每一根梁柱的木纹里透出来,从后院坑底那些白骨的空洞眼窝里升起来——混在一起,变成了一道悠长的、像绷了很多年的弦终于断了之后的余颤。
那哭声持续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慢慢地、一层一层地低下去,像退潮一样,最后只剩下极细的一丝余音,在屋檐和屋瓦之间缠绕了一下,也散掉了。
林涵站在后院的黑暗中。碎玉片安静地躺在坑沿的石头旁边,青白色的碎片边缘已经失去了润光,变成了普通石头那种哑钝的灰白。他弯腰捡起一片大的碎片看了看——断面平整,字正好从中间裂开成两半,横折钩那一笔孤零零地留在半边碎片上,像一道被割断的弧线。他把那片碎片揣进兜里,转身走回正厅。
陈文已经先到了。他捂着右手手背,嘴唇上沾着一丝血——刚才被碎玉崩飞的玉片划破了嘴角,不严重,只是渗了一点血珠。我砸完的瞬间我就后悔了,他含含糊糊地说,碎片崩到脸上来了,吓我一跳……
刘晴呢?
还没回来。
话音未落,东厢房方向的走廊里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刘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回来的,手里攥着一块碎玉片,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砸、砸了!我砸了!我本来举起来要往下砸的,结果那块玉自己从手里飞出去了!它自己飞到那面墙前面然后撞碎了!我什么都没干它就自己碎完了!
他等不及了。林涵说,王伯阳那一份残魂等太久了,他自己想走。
刘晴把手里那块碎玉片递给林涵。边缘平滑如玉质本身自己崩裂的,断面上带着一点淡淡的暖意残留。他接过来,和从后院捡回来的那片字碎片放在一起。碎玉在两个人掌心里拼不成完整的圆了,但那些裂纹的边缘都在发烫。
都碎了。陈文小声说,全碎了。三块玉全碎了。王伯阳的魂——
正厅里突然亮了起来。
所有的绿色灯笼同时重新燃起。但这次是暖黄色的光,那种老式白炽灯灯泡发出的柔柔的、略偏橙的暖色光,一下子把正厅的每一个角落都照亮了。八仙桌上的茶壶和杯子被黄光照着,白瓷面上泛着温润的光。红木衣柜门板上的裂纹在暖色光里显得不那么狰狞了,更像旧家具上自然而然的一道木纹走形。
窗户外面透进来光。灰白色的天幕重新出现了——不是之前的惨白脏纱布那种,而是清晨或者傍晚那种清清淡淡的、像隔了一层薄窗帘的柔光。有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带着清新的泥土味儿和一点点青草的气息,把正厅里存了一百多年的陈腐铁锈味一股脑地往外推。
天亮了?刘晴懵懵地看向窗外,这不才晚上七点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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