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陈宇站起来,声音发颤,她说就一小口,不会多喝的——
我们已经冲过去了。
那条窄缝只有一人宽,两侧石壁湿漉漉的,地面有一道浅浅的水沟,从石壁高处渗下来的水顺着沟槽流进地底。赵敏背对着我们蹲在水沟旁边,双手捧着从钟乳石尖上滴下来的水往嘴里送。
她听到了脚步声,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我看见她脸上的表情是解脱的——愉悦的,像是沙漠里的旅人终于找到了一口清泉。但紧接着那表情就变了,变成了惊愕,然后是恐惧,最后是剧痛。
她张开了嘴。
嘴里那些刚咽下去的水正在往外涌。透明的、带气泡的、发着淡淡腥味的液体从她的嘴角溢出,跟她喝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但流速快了十倍二十倍。那些水涌出来的同时,她的嘴唇开始溃烂——从唇珠开始,皮肤一层层地剥落,露出下面粉白色的肌肉组织,肌肉也融化了,变成黏稠的浆液混在水里往地上淌。
赵敏!刘燕冲上去要拉她。
赵敏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前扑倒在水沟里。她仰面的姿势,脸朝上,眼珠子还在转,但瞳孔已经散了。她嘴里的水还在涌,源源不断,好像她的整个身体内部都在变成水,从口腔里灌出来,从鼻腔里灌出来,甚至从眼眶里涌出来。那层青灰色的水霉斑覆盖了她整条右腿,正在快速地向躯干蔓延,所过之处皮肤皱缩、溶解、变成半透明的浆液。
她的手指在水沟里抓了两下,指甲抠进石缝里,膝盖蹬了一下地面。
然后不动了。
三分钟。从她喝下那口水到完全停止挣扎,最多三分钟。水沟里那一小股清澈的渗水变成了浑浊的乳白色,带着细碎的肉屑和骨骼碎片哗哗地流过我们的脚边,流进地底的黑暗里。
我蹲下去。水沟里剩下的是赵敏那顶鹅黄色的鸭舌帽,泡在水里,帽檐上沾着一小块皮肤组织。
我把它捞起来拧干了水。
第二条规则。张伟站在我们身后,嘴唇惨白,笔尖抵在纸面上迟迟没有下笔,污染水不可饮用……触发了。
我把鸭舌帽叠好放进口袋。
回石台。我说。
五个人站在那个刻满波纹和眼睛的大厅里。石台静默地卧在中央,三个空凹槽张着嘴,等着那块圣器碎片和那三块蓝色水晶被放回去。
天还亮着。但快了。
赵敏最后剩下的那些东西,我用匕首尖从水沟里挑了出来。
一顶泡烂的鹅黄色鸭舌帽。一只绿色的塑料发圈,缠在水沟拐角的一根石笋根部,上面还挂着几丝栗色的头发。还有她右脚那只白色帆布鞋,鞋带开了,鞋口朝下扣在水沟的浅水里,鞋底朝天,露出那块已经被水泡得发白脱胶的商标贴。
我把这三样东西捞起来放在一块相对干燥的石板上,用一块防水布盖住。刘燕蹲在旁边,双手撑着膝盖看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心里的灰。
走了。她说,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但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攥紧了又松开,来回了两次。
张伟蹲在刚才赵敏喝水的那条水沟边上,笔尖抵着纸面。他在写,但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嘴里硬挤出来的一样:规则二:非生理需求或主动饮用被污染水——腥味、异常低温——超过200毫升……触发。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致死机制:体内水分转化为腐蚀液,24小时内内部融化。但赵敏——他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住,墨水洇了一小团,三分钟。
因为水霉斑。我说,她脚踝上的印记早上就有了,应该是海哥带她去溪边的时候沾到的。标记加速了规则触发。我看了周海一眼。
周海靠在两米外的石壁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脸上的法令纹像刀刻的沟壑一样深。他没什么表情,但嘴里的后槽牙一直在慢慢地磨,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迎上我的目光之后,他别开了脸,朝着大厅出口的方向吐了一口唾沫。
别看我。他说,我又没让她去喝水。她自己说渴了,我拦得住?
你没拦。刘燕的声音冷下去,你早上带她去溪边的时候就知道会出事。你把她当探路的石头。
周海嘴角扯了一下,没接话。那种老江湖的沉默有时候比狡辩更有杀伤力,它意味着你猜对了,但他不在乎你猜对了。
陈宇从石台那边慢慢走过来,手里攥着那卷防水布地图。他的眼镜片上有一小块水渍,他摘下来用衣角擦,擦了两下发现衣角也是湿的,干脆把眼镜架回鼻梁上。他走到水沟边上低头往里看了一眼,又很快把视线移开。
……她刚才坐在这儿的时候一直在揉脚踝。陈宇的声音很轻,带着那种试图保持镇静却压不住颤抖的尾音,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可能是早上走路崴了一下。我——我没多想。
不怪你。刘燕说,这种副本里藏东西的方式太多了,防不胜防。你能做到的就是在知道规则之后绝对不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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