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鱼贯而入。这间板房跟早上离开的时候差不多，只是那台柴油发电机旁边的地面上多了几小滩水渍——不知道是哪里渗进来的。张伟从墙角翻出一块干抹布蹲在地上擦，擦完之后把抹布拧干搭在椅子上。
都坐下歇会儿。刘燕把背包放到桌上，从里面摸出压缩干粮分给每个人，吃点东西补充体力，天黑前还有好几个小时。
我接过那包压缩饼干撕开。麦麸味的，跟降临的时候手里那包一样的口感，干巴巴的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我嚼了两口就放下了，打开水壶抿了一小口。
水壶里的水是早上从营地一个密封的铁皮桶里接的，桶盖焊死的，表面没有污染痕迹。我喝了一口，没腥味，温度正常。
林涵。张伟凑过来，压着嗓子，你刚才在洞里说的那些——周海的任务。你是怎么知道其他所有人的任务的？副本给的信息应该只包含自己的。
我把压缩饼干包装袋折好放回桌上。副本投放的时候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个人任务内容，是先扫描规则。规则里面有一条很隐晦的副条件——我看了他一眼，你的个人任务是什么？
记录者。张伟愣了一下，完整记录至少三条芭莎的隐藏规则。
对。那你的任务是信息收集型的。周海的任务是掠夺型的。这两个类型的任务有一个共同的底层机制——我用手在桌面上画了一个三角形，系统要确保个人任务之间有冲突的可能。如果所有人的任务都能独立完成互不干扰，那这个副本的戏剧张力就不够。所以系统在分配任务的时候，有意让部分任务互为掣肘。
张伟手里的笔转了半圈，他在消化这句话。……所以你知道周海的任务，是因为你从他的行为反推出来的？
他早上把赵敏叫走的时候我就有数了。我说，但系统也确实把各人的任务关键词用很隐晦的方式嵌在了投放信息里。每个人接收到的提示虽然只是自己的任务，但提示的底色上有一层模糊的信息残影——你集中注意力去分辨那层残影，能看到其他人的任务关键词。
你能看到所有人的？
部分。我说，周海的掠夺者、王强的守护盾、赵敏的伪装者、你的记录者、刘燕的守护者、陈宇的测绘者我停了一下，所以周海之前说想跟我合作的时候，我说他是变量。他听懂了一半，没听懂另一半。
张伟把这段话记了下来，然后合上笔记本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下眼睑那两团乌青在日光灯的惨白光线里格外显眼。
屋子里安静了几分钟。周海坐在门口那把断了半条腿的椅子上，面朝门外，后背靠着门框，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在指间转来转去。陈宇在墙角对着防水布地图用荧光笔做标注，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天色。刘燕靠在桌边闭目养神，呼吸匀长。
我坐在长条桌靠里的位置，面前摊着那本田野日志。翻到第四周那页被撕掉的残页，对着光又看了一遍。残页上除了那句模仿人声。别信之外，底部还有一行更淡的字迹，是用铅笔写的，擦了大半，只剩下几个残碎的偏旁部首。我看了半天，辨认出大概是……看见……水……别……后面的完全看不清了。
我把日志合上。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声响。
不大。铁皮轻轻震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到了板房的东墙。紧接着是水声——很细的水流从高处落下来的声音，哗啦哗啦，节奏均匀，像有人在窗外放了个没关紧的水龙头。
刘燕第一个睁眼站起来。她走到板房东墙边上，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几秒，脸色变了：
我走到东墙那扇窄窗户边上往外看。窗外是营地东侧那个水泥蓄水池，王强死的地方。池子里那半池浑浊的雨水正在沸腾——不是温度变化的那种沸腾，水面在剧烈地翻涌、打旋，像有什么东西从池底往上搅动。水花溅起来打到池沿的红砖上，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但更远处，我看得更清楚了。营地东面那条小溪——我们早上进洞时路过的那条不到两米宽的浅溪——正在变黑。从上游方向往下游蔓延，溪水像被倒进了墨汁一样迅速变深变暗，从清澈见底的浅绿变成浓稠的沥青色。变黑的速度很快，肉眼可见，一分钟之内整条小溪都成了纯黑色，表面浮着一层油亮的光泽。
然后它开始动。
那条溪里的黑色水体像被无形的手托起来一样从溪床里升空了。水流脱离原有的河道，在空中凝结成一道扭曲的、像蛇一样游动的黑色水柱，蜿蜒着朝营地方向移动。水柱的表面在不断变幻，偶尔鼓起一个人脸的轮廓又塌陷下去，偶尔伸出一条手臂形状的分支又缩回主体。
水源异动。我往后退了一步，别开窗。
那根黑色水柱移动的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它在沿着营地的外围绕圈，像某种围猎的野兽在试探边界的薄弱点。路过营地那根铁杆的时候，水柱分支出去一小股缠上了铁杆，顺着金属表面往上爬了两米，在探照灯灯泡的位置停住了。那团黑色水体包住了灯泡，透过半透明的黑色水膜，我隐约看到灯泡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暗红色的，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祂在建立边界。我说，天黑之前把这片营地围起来。
周海从门口站起来了。他手里的烟掉在地上，整张脸绷着，法令纹两边各聚了一团青灰色的褶子。围起来？那我们出不去了？
现在还能出。刘燕说，她也在窗边看到了外面的状况，水柱还在外围游走，缺口还在。但再过一两个小时，如果那条水柱绕完一整圈围合起来——
那今晚的仪式怎么办？陈宇的声音急促起来，我们必须天黑之后进洞，祂把营地封住了我们怎么去祭坛？
所以我们必须在祂围合之前离开营地。我说，天黑之前赶到山洞里待着。在洞内等天黑。
提前进洞？张伟皱眉，洞里的地下水位——
今天上午退了不少。陈宇接话，他快速翻看防水布地图上的数据标注，按照水位消退速度推算，天黑前洞内可活动区域足够大。但天黑后水位会重新涨回来，所以我们必须在涨水之前启动仪式。
我看了看时间。下午一点二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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