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不必多礼，请坐！”林冲招呼韩昉坐下。
韩昉有些手足无措，他从来没见过如此……随意的邦交！
尽管他内心很不想承认梁山是个正统国家，但眼下的确没有更合适的词了！
“多谢城主！”入乡随俗，韩昉也不再多想，找了一把椅子坐了上去，虽然这造型奇怪的椅子有舒适的靠背，韩昉还是将身体挺的笔直。
“韩使者，放轻松些，林某虽是一介草寇，但两国相交不斩来使的道理还是懂的！”
大宋的半壁江山都让你占了，还自称是草寇，韩昉内心实在想吐槽几句，表面上还是恭敬的说道：“林城主误会了，韩某并非是恐惧，而是……有些不适应！”
林冲笑道：“怎么，是太久没有回大宋这片故土了，忘记了怎么和故国之人打交道了？”
韩昉立刻摇头道：“这里不是韩昉的故土，韩某祖上是燕京人士，被忘祖背宗的沙陀逆贼石敬瑭卖于大辽已经两百余年了！”
林冲听韩昉骂石敬瑭毫无负担，提及已经覆灭的大辽也是面无悲色，便大约知道了韩昉的心里状态。
北地汉人在这时候的生活，怎么说呢？林冲总结下来就一句话：就像没爹没妈的孩子！
不是爹妈死了，是被爹妈卖了！一卖就是几百年，还总不见爹妈来赎！时间久了，他们的心底便有了两个声音。
一个声音说：“我是汉人，我根在南边。”这是血脉里带的，骨子里刻的。逢年过节，他们对着南方烧纸；清明上坟，念叨的还是中原那些老黄历。辽人再怎么给官做，契丹话学得再溜，夜深人静时，梦里喊的只怕还是汉话的“娘”。
另一个声音却说：“可南边……认得我吗？”这是两百年淤出来的委屈。宋辽澶渊之盟后，两边称兄道弟，边境互市热热闹闹，宋朝的使臣路过幽州，燕人凑上去问“南朝好吗？”得到的往往是客气而疏远的笑。那种笑，比骂人还难受——那意思是：你谁啊？你是辽人，别套近乎。
所以北地汉人活成了“里外不是人”的怪物。
在辽人眼里，你是汉儿，狡诈、柔弱、不可全信，哪怕你当了宰相，契丹贵族背地里还是叫你“南家”。
在宋人眼里，你是“归明人”、“燕人”，是化了胡俗的半拉子汉人，嘴上说“遗民”，心里防着你。
用一句可怜形容他们一点都不为过。
“韩使者，林某没去过金国，你能不能给林某说说那里我华夏汉人，过得怎么样？”
听林冲发问，韩昉眼底微不可察的飘过一丝悲伤，不过他很快调整状态回道：“挺好的！不管是谁当政，总要靠汉人生产，只要勤快些，吃穿不愁！”
缓了缓，韩昉见林冲始终不进入主题，也不愿再和林冲在这个问题上纠结，硬着头皮说道：“林城主，韩某此行是奉金国皇帝陛下旨意，前来迎接四太子完颜宗弼尸身回国的，不知……”
韩昉话还没说完，只见本来还一副和善面孔的林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脸拉了下来：“韩使者，林某听闻你是汉人，这才破例与你一见，完颜吴乞买想要回完颜宗弼的尸体？你扪心自问，这合适吗？”
韩昉在辽国、金国都当过官，不管是辽国皇帝、还是金国皇帝，都没林冲变脸变的这么快的，一时间有些跟不上林冲的节奏：“这……”
常言道，人死为大，就是天大的仇恨，也该入土为安。死者当有归处，魂灵当得安宁。
他抬起头，迎着林冲那双已经冷下来的眼睛，硬着头皮把话接了下去：
“林城主，韩某斗胆，想与您说几句心里话。”
林冲没吭声，也没拦他。
韩昉便当他是默许了。
“林城主方才问韩某，金国那边的汉人过得怎么样。韩某说了许多，有一句话，压在舌头底下没敢往外掏——现在倒是想掏出来，给林城主瞧瞧。”
他顿了顿，字斟句酌：
“金国那边，有一句话，叫‘生者犹可恕，死者不可辱’。”
林冲的眼神动了一下。
韩昉看在眼里，继续说下去：“这话不是女真人的，是我北地汉人传了多少辈的老话。林城主，您想想，这两百年来，燕云汉人死了多少人？死在契丹人刀下的，死在战乱里的，死在逃荒路上的，死在他乡回不了家的——哪一年没有？哪一家没有？”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人死了，总要埋。埋了，总要有个坟头。逢年过节，总要烧两张纸，念叨两句。林城主，您说，这是为什么？”
“因为活着的人心里有亏。”林冲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韩昉一愣，继而点头：“林城主说得是。活着的人心里有亏——觉得对不住他，觉得欠他的，觉得他这辈子太苦，没享过福。活着的人把他埋了，烧纸给他，念叨给他，不是给他听的，是给自己听的。是在告诉自己：我没忘了他，他还跟我在一起，他还没走。”
“可若是连尸首都找不着呢？若是叫人扣着不还呢？”韩昉看着林冲，目光里多了一层哀求“那活着的人怎么办？他在那边，一日不安宁；活着的这边，一日也安不了心。您扣着完颜宗弼的尸首，扣的是金国皇帝的脸面，可您知不知道，真正被扣住的，是他儿子、他女儿、他那八十岁的老娘——他们夜里睡不着，想着爹在哪，能不能回家，托梦都托不着地方。”
“这是泄愤，这是拿死人出气。传出去，天下人不会说金国皇帝如何如何，只会说梁山好汉也不过如此。”
这话说得极重。韩昉自己说完，心里都在打鼓。
但他没有低头，就那么看着林冲。
“林某早就听说韩状元能言善辩，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林冲忽然一笑，继续说道：“按照使者的说法，那我家也有孩子走丢了，完颜吴乞买想要让完颜宗弼叶落归根，林某也想让孩子回家，可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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