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城内,林琰书房内,烛光摇曳不定,在青砖墙上投下跳跃的影子。
时已入夜,秋意渐浓,窗外传来更夫沉闷的梆子声——已是二更时分。
林琰揉了揉眉心,将最后一卷治河文书批阅完毕。
自平定宋茂七之乱后,他已连续半月未曾睡过囫囵觉。
千头万绪的事务压在这位不满二十的年轻勋贵肩头。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轻啜一口。亲兵轻步进来禀报:“伯爷,开封府户房书吏路怀瑾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林琰微微一怔。路怀瑾此人他有所耳闻——开封府有名的干吏,虽只是一介未入流的书吏,却以才干闻名遐迩。
据说此人精通钱粮刑名,过目成诵。河南布政使赵文渊曾三次想调他入布政司任职,却都被他以“老母在堂,不便远离”为由婉拒。如今深夜求见,定非寻常之事。
“请他进来。”林琰整了整略显凌乱的衣襟,对侍立一旁的伍尽忠使了个眼色。
伍尽忠会意,无声退至门外,示意院中守卫退至廊下,自己则按剑立于书房外三丈处。
不多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帘挑起,一名年约三十、身着半旧青衫的书生缓步走入。
此人身材清瘦,面容端正,颧骨微凸,一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眼神中透着经年处理钱粮刑名事务磨砺出的精明,却又隐含着某种审慎与疏离。
他步履沉稳,不疾不徐,行至书案前三步处站定,朝林琰深深一揖:“学生路怀瑾,拜见嘉猷伯。”
“路先生不必多礼,请坐。”林琰抬手示意,又对门外道:“看茶。”
路怀瑾并未立即落座,而是再次躬身,从袖中取出一卷册子:“这是学生整理的开封府历年河工开支明细,并附去岁秋汛后堤坝损毁情况的勘验记录。”
“其中有三处账目存疑,四处堤防亟待加固,特呈伯爷过目。”
林琰接过册子,略一翻阅,心中暗暗称奇。这册子不仅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更在关键处用朱笔批注,提出改良建议。
“先生费心了。”林琰将册子置于案上,抬眼看向路怀瑾,“不过,先生深夜前来,恐怕不止为此事?”
路怀瑾这时方才在亲兵搬来的圆凳上坐下,只坐半边,腰背挺直,双手自然置于膝上。他接过亲兵递上的热茶,却不饮用,只捧在手中取暖。
“伯爷明鉴。”路怀瑾缓缓道,“首先,学生要恭贺伯爷。您率军平定宋茂七之乱,行军有方,治军严谨,所过之处秋毫无犯;
“更亲赴黄河沿岸踏勘河工,召集老河工、地方乡绅共商治河之策。”
“自学生记事以来,未见如此体恤民情、务实肯干的朝廷大员。伯爷所为,实乃河南百姓之福。”
林琰微微一笑,目光却更加锐利:“此乃本官分内之事,不值一提。先生有话不妨直说。”
路怀瑾将茶盏轻轻放在一旁小几上,发出细微的磕碰声。他抬起眼,直视林琰:
“伯爷立此大功,朝廷必有重赏。不知伯爷日后有何志向?是愿做一镇守边疆的统帅,还是入阁拜相,执掌中枢?”
林琰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敲两下。
这问题来得突兀,且过于直白,不似寻常幕僚谒见主官应有的问话。
他心中升起一丝警觉,面上却不露声色:“为臣者,自当听凭朝廷差遣,为君分忧,为民解难。何谈个人志向?”
路怀瑾似乎早料到这般回答,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速却更缓,一字一句清晰可辨:
“学生虽远在河南,为一介书吏,却也略知朝中局势。”
“忠顺亲王得太上皇默许,对皇位虎视眈眈;当今天子正当壮年,锐意革新。但朝中太上皇旧臣依旧势大。”
天子派伯爷巡抚河南平叛,也是希望伯爷快速成长,好作为天子手中的快刀,用以剪除忠顺亲王羽翼,乃至……”他略一停顿,吐出最后四字:“……除掉亲王。”
书房内空气骤然凝滞。窗外秋风拂过庭院,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更衬得室内寂静非常。
林琰凝视着路怀瑾,良久方道:“先生对朝中之事,倒是了如指掌。”
“不敢。”路怀瑾坦然迎上林琰的目光,“家父曾任兵部职方司主事,学生自幼随父在京中长大,直至父亲病故,方扶柩回乡。故对朝中人事,略知一二。”
“原来如此。”林琰端起茶盏,以杯盖轻拨浮叶,却不饮用,“那么先生今夜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路怀瑾深吸一口气,忽然道:“学生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林琰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后靠,摆出倾听姿态。
烛光下,路怀瑾的面容半明半暗,他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与其助人夺天下,不如自己夺天下。与其俯首称臣,不如独树一帜。”
话音落处,书房内落针可闻。林琰瞳孔微缩,手指在案几上骤然停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