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寒意已爬上枯黄的草尖,但新修的干渠两岸却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巡河御史李茂面色严肃,沿着新渠缓步查验。
贾芸、贾蔷、贾菌三人身着半旧官服,恭敬随行。
远处,以刘老爷为首的乡绅们聚在一处,神情复杂地望着这一切。
行至曾经最棘手的东段,李御史驻足问道:“此处便是‘游沙’最甚之地?”
“回大人,正是。”贾芸上前一步,声音沉稳,“下官等与众老河工商议后,因地制宜,以深桩固基、特制灰土反复夯筑之法应对。虽费工料,却可保长久。”
他言简意赅,未纠缠于繁琐工法,只侧身示意。
一名民夫立刻在指定处刨开一浅坑,露出内里致密坚实的夯土层。
李御史俯身捻土,入手坚硬,微一用力便成粉末。
他不动声色,继续查验坡度、水口等关键处。
贾蔷对各项数据、用料应答如流,分毫不差;贾菌则手捧厚厚账册图卷,以备垂询。
这一查,便是整整一个上午。当李御史最终回到起点,望着渠中那一道虽浅却已潺潺流动的清水,再看向两岸百姓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的期盼时,他脸上严肃的线条终于略微柔和。
“贾大使,”他转向贾芸,语气虽仍持重,却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此段新渠,经本官查验,坚固合理,账目清晰。
地质特异致使耗用稍增,情有可原,尔等处置颇为得宜。”
他略顿,目光扫过远处乡绅,复又落回贾芸身上,“更难得者,能体察时势,善导乡力,化阻力为助力。
此渠今冬蓄水,来春灌溉可期。本官回京,自当如实上奏。”
话音刚落,“成了!咱们有水了!”不知是谁率先嘶喊出声,积蓄已久的欢腾轰然爆发!
老农们咧嘴大笑,粗糙手掌拍得通红;妇人们偷偷抹去眼角的湿意;孩子们懵懂,却也跟着大人雀跃。
那汩汩流水声,在他们听来,便是来年全部的生计与希望。
几位白发老河工颤巍巍抚过光滑渠壁,喉头哽咽:“多少年了……总算见着一条像样的渠了……”
贾芸三人紧绷数月的心弦,至此方重重落地,后背官服竟已被冷汗浸透。
贾蔷再绷不住,咧嘴笑开,露出白牙。贾菌则眼圈微红,望着欢呼人群,只觉所有辛苦疲惫,皆已值得。
刘老爷等人亦是松了口气,忙堆起笑容上前道贺,言语间愈发客气热络。
朝廷旌表虽未下达,然御史金口已定,那“功德碑”与身后清名,眼看是跑不脱了。
贾芸三人回京,先至荣国府向贾琏复命。
贾琏听罢河间诸事,尤其听得贾芸如何周旋乡绅、以“名”导“利”,末了那句“治水如治国,堵不如疏”的见解,不由眼中一亮,抚掌道:“好!这趟苦吃得值!长了真见识,也立了实功!
御史考评极佳,陛下都过问了。且安心等着,吏部的嘉赏与新职缺,不日必到。”
他心下畅快,正要吩咐摆饭细谈,贾母跟前的大丫鬟琥珀已来传话:“老太太听说芸哥儿、蔷哥儿、菌哥儿回府,高兴得很,请过去说话呢。”
贾琏便笑:“可见是大事,连老祖宗都惊动了。走,先去请安。”
荣庆堂内暖香浮动,贾母歪在榻上,邢、王二夫人、薛姨妈、王熙凤、李纨并众姐妹皆在。
宝玉亦在座,正与一旁做客的柳湘莲低声说着什么。
见贾琏引着三人进来,贾母立时笑逐颜开:“快近前些,让我瞧瞧咱们家的功臣。”三人忙上前行大礼。
贾母细细端详,见贾芸虽肤色微黑,身形清减了些,但目光湛然,气度沉稳;
贾蔷眉宇间褪了几分往日浮华,添了些许历练后的精干;
贾菌则愈发显得文秀踏实。她心下欢喜,连连点头:“好,好。出去这一遭,都历练出来了。
听闻吃了不少辛苦,差事却办得这样漂亮,很是给你们父亲、给家里长脸。”
王熙凤在一旁凑趣笑道:“老祖宗快别夸了,再夸,这几只猴儿的尾巴怕要翘到屋梁上去。
不过话说回来,芸儿这番出息,连我们二爷也佩服得紧呢。”
说时眼波朝贾琏一溜。贾琏笑斥:“偏你话多。”
贾母又问了些河间风土人情,听他们说起如何因地制宜、以土法破解难题,不免感叹:“可见真见识、真学问,还是要在实事上磨练出来,关在屋里死读书是不成的。”说着,目光便朝宝玉那边略扫了扫。
宝玉正与柳湘莲谈得入港,见祖母看来,忙端正了神色。
贾母见状也不深究,只含笑对薛姨妈道:“宝玉近来倒肯动动身子,跟着柳指挥学些架势强健筋骨,也是好事。”
又问贾芸:“差事办得好,朝廷可有明旨褒奖?”
贾琏代答道:“回老祖宗,吏部行文就这几日了。芸哥儿勤勉有功,料想还能再进一步。”
贾母闻言愈发欢喜:“这可是大喜!凤丫头,吩咐下去,今儿晚上就在我这里摆一桌家宴,给他们三个好生接风,也庆贺庆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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