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旱情,到了夏初,非但未见缓解,反有愈演愈烈之势。
赤地千里,河床龟裂,侥幸未死的禾苗也在毒日头下蜷成了枯草。
朝廷虽有赈济,设了粥棚,发了些许口粮,可面对滚滚而来的灾民潮,无异于杯水车薪。
原本计划引导六十万灾民有序南迁至安南、朝鲜等处的方略,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过于“有序”了。
靖安署遵旨暗遣人手,于茶棚市井编演鼓词,宣扬南土之丰饶。但求生的本能,远比朝廷的文书和那些暗中引导的“鼓词”更有力。
未等地方官吏挨家挨户“劝导”,大批灾民已自发地、拖家带口地踏上了南下的路途。
他们像被干旱驱赶的蝗群,沿着官道、野径,漫无边际又目标明确地向南涌去。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推着独轮车,挑着破箩筐,眼里只有对一口吃食、一片屋檐最本能的渴望。
这股洪流最先冲击的,便是湖广布政使司。
布政使石敬推正对着‘钱粮’、‘刑名’、‘教化’诸项考功簿子盘算得失,骤然见到这黑压压、望不到头的灾民,头皮发麻。
他背着手在衙门内室踱了几圈,心中飞快计较:‘若放流民入境,安置的钱粮从何而出?若饿殍遍野激起民变,我这乌纱帽还要不要?
若是严堵……朝廷怪罪下来,又当如何?’目光扫过案上《安南拓垦方略》的抄件,忽地定住。
他召来掌刑名的吏员,低声道:‘朝廷既有此意,我等便成人之美。只是这“美名”,让广西、安南的同僚们去担吧。
你拟个条陈,就说我等体察上意,为保移民顺利南下,不得不严防流民滞留本省,干扰大计……总之,话说得圆融些。’
命令一下,各级官吏心领神会。
州县城门紧闭,衙役兵丁持械把守,隔着一箭之地分发粗粝的杂粮饼和浑浊井水,便挥手驱赶:“往前走!别在这儿耗着!”
灾民们茫然四顾,只得在那不耐烦的催促甚至威吓下,继续南挪。
这股被湖广“礼送出境”的洪流,很快漫入了广西。
广西布政使莫占守接到石敬推的文书,气得摔了茶盏。“好个石敬推!竟是如此嫁祸!”
莫占守对着前来议事的府、县官员怒道,“他将百万张饿嘴推过来,是想让我广西也乱起来,好衬得他湖广太平么?”
桂林知府沉吟道:“方伯,堵不如疏。既然北边已开了口子,我等若强行封堵,恐生大乱。不若……顺势而为,只是这“势”,得往更南边引。”
莫占守冷静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正是此理。他湖广能‘礼送’,我广西便不能‘护送’么?
传令下去,沿途不得放入城,但每日施两顿薄粥,别让他们死在我地界上。
要死,也得过了镇南关再说!”此言一出,满座皆默,旋即纷纷领命。
于是,在湖广被驱赶,在广西被“护送”,无数灾民懵懵懂懂又身不由己地涌向了安南。
朝廷计划中的六十万移民定额,被轻易突破。
等到消息汇总,实际涌入安南布都统使司的北方灾民,据靖安署估算,已逾百万之众。
养心殿里,林琰看着岑远密报上的数字,沉默良久。
他预见到了移民潮,却未料到规模会失控至此。湖广“礼送”,广西“护送”,字眼温婉,行迹却如驱赶牛羊。
林琰指尖划过这两行字,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了然。
石敬推、莫占守之流,无非是怕麻烦、惜钱粮、求考功清静,这才将百万张嗷嗷待哺的嘴一股脑推出辖境。
然而……他的目光落回那触目惊心的‘逾百万’之数上。
这驱赶,竟歪打正着,以远超朝廷规划的速度与规模,将灾民送到了他本想让他们去的地方。
属于是本意是坏的,但执行好了。
更多的灾民,因此离开了赤地千里的北方,踏上了可能觅得生机的土地。
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追究他们“坏”的本心,而是如何利用好这个已然形成的局面,并确保它真正导向好的终点——让百姓活下来,在安南扎根。
他提起朱笔,沉吟片刻,重新拟定旨意。
“湖广、广西有司,心念朝廷安南拓垦大计,领会圣意,于北地灾民南徙一事,劝导得力,输送有序,使生民得以及时安置,其功当录。
着吏部将两省布政使司及沿途州县官员,在此次‘移民安南’事中之表现,单列一档,重点考核。
考核之要,首重‘输送民数’与‘途中损耗’,输送之民愈众,途中病饿死伤愈少,则考功愈优。
以此为准,评定等次,与年底常例考功合并议处,优者擢升,劣者降黜。”
他写下“途中损耗”四字时,笔锋刻意加重。这道旨意,是一把双刃剑。
它明面上将地方官“驱赶”的劣迹,粉饰为“领会圣意、输送有序”的功劳,给了他们最渴望的政绩考核通道。
至于其本心之坏,林琰并未忘记。他接着口谕:“另旨,着靖安署岑远,密查湖广、广西沿途,有无官员趁此移民之机,克扣所发口粮,或勒索盘剥灾民之情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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