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言乞骸骨,工部尚书出缺,连带户部左侍郎、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两个要职虚悬,如同一块肥肉抛入了本就不平静的池塘。涟漪尚未扩散,底下已是暗流汹涌。
小朝会后数日,表面风平浪静,实则各方角力已悄然开始。
首辅付世贤与次辅路怀瑾的私邸,门槛几乎被踏破。吏部文选司的廊庑下,前来“请教公事”或“偶遇闲谈”的官员也明显多了起来。
江西吉水系,无疑是目前朝中最具分量的文官集团。首辅付世贤是旗帜,吏部左侍郎周文德、礼部左侍郎李景是干将,工部右侍郎王琦则对顶头上司的空缺虎视眈眈。
他们之间亦有亲疏远近、利益权衡,但面对肥缺,尤其是一个尚书实缺,共同的籍贯与师承便是最牢固的纽带。
王琦资历足够,又是工部右侍郎,署理部务的却是外戚出身的贾政,这让他们既不甘,又有了发力的名目——岂有长久让外戚署理部务之理?
然而,阻力同样巨大。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与刑部尚书严鹤云代表的齐楚党人,对工部这个掌管工程、钱粮流转的要害部门同样垂涎。
戴彭梓已位极言官之顶,但他需要为身后的齐楚党谋取更多实权位置。工部尚书出缺,正是机会。
他们未必指望一步到位抢下尚书,但可以此为契机,在户部左侍郎、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争夺上换取更多筹码,或推举自己人,或阻止吉水系进一步坐大。
东林党的大理寺卿陆言、浙党的少卿周绩等人,则冷眼旁观,既不愿吉水系独大,也警惕齐楚党人,更对勋贵外戚可能的晋升抱有天然的抵触。
他们或许在工部尚书的争夺上力量不足,但在都察院副都御史这样的清要职位上,必有一争。
至于户部左侍郎的空缺,因涉及钱粮,更是各方焦点。
户部尚书史鼐是外戚,与皇帝关系密切,其下左右侍郎人选,皇帝必会亲自过问,但各方势力仍会竭力推举自己人,以期在财权上插上一脚。
贾政以工部左侍郎署理部务,看似占了先机,实则如坐针毡。
他深知自己外戚出身,在文官体系中根基尚浅,能坐上左侍郎之位已赖天恩与机缘。
如今尚书出缺,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盼他出错,或寻机攻讦。
他行事愈发谨慎,每日里战战兢兢,将部务处理得滴水不漏,对各方或明或暗的试探,只以“一切听凭上意、阁部公议”搪塞。
与此同时,一些看似无关的动向,也在悄然发生。
四川布政使钟烈奉旨回京,为首辅付世贤贺六十寿辰。抵京当晚,他便轻车简从,来到岳父府上。
书房中,炭火毕剥,钟烈对岳父深深一揖,言辞恳切:“……小婿在蜀十载,自问于钱谷、工程实务,未曾懈怠。
今闻部院有缺,斗胆恳请岳父大人,若有契机,可否代为转圜一二?
不敢奢求尚书冢宰,若能回部任一侍郎,于愿足矣。”
付世贤捻须听着,未置可否,只嘱咐他多听少看,尤其留心工部、兵部的新动静。
城外碧波潭,春寒料峭。次辅兼吏部尚书路怀瑾与回京述职的山西布政使司参议王叙,正并肩垂钓。
浮漂微动,路怀瑾似随意问起晋地为官感触。
王叙目视寒潭,声音平稳:“……感触最深者,非风沙苦寒,乃‘实’之一字。钱粮刑名,边备民瘼,桩桩件件,虚言搪塞不得,空谈更无益。
譬如这垂钓,浮子沉了,未必有鱼,可能是水草缠绊;但若浮子纹丝不动,那定是无鱼。为政察吏,亦需分辨何为真动静,何为假纠缠。”
路怀瑾不再多言,心中却对这位“唯爱垂钓”、言语朴实的官员,多了几分考量。
吏部大计优等名录呈上,浙江布政使于东阳名列前茅,评语极佳。他回京交割完毕,便接到了户部尚书史鼐的邀约。
史府花厅,酒过三巡,史鼐摒退左右,直言不讳:“子升,你在浙江的政绩,老夫清楚。
户部如今左侍郎出缺,正是用人之际。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回京来,帮我一把?
也是帮朝廷,把这摊子事理顺些。尤其眼下,银子花的流水似的,没个懂行又信得过的人盯着,我不放心。”
于东阳心中震动,离席深揖:“若蒙大司徒不弃,陛下信重,东阳愿效犬马之劳!”
暗流之下,新的契机也在孕育。
就在这微妙的僵持与暗涌中,一件看似与人事无关,却可能搅动格局的事,被摆上了台面。
兵部衙门。林晏枢值房。兵部郎中林楹,捧着一个锦盒,恭敬地站在父亲兼上官面前。
他年不过三十,面容与林晏枢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为沉静,甚至有些书卷气,唯有一双眼睛,在谈及手中之物时,会流露出灼热的光彩。
“父亲,此物已成,经儿与军器局匠作反复试射、拆解比对,确比现今各卫所用的簧轮铳,更为优越。”
林晏枢皱眉道:“切记,工作时要称职务。”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