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八年,正月廿一,盛京。
郑王府,书房。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佟尔哈朗却觉得指尖仍有些发凉。
他听着心腹包衣的禀报,目光落在紫檀木扶手磨损的纹路上。
“礼王府上是这么递话的?”佟尔哈朗敲击扶手的手指顿了顿,“以祖宗基业为重’……这老王爷,是在点本王呢。”
“是。奴才瞧着,礼王虽称病不出,但话里话外,是不愿见旗里再出大乱子。”
心腹低声道,“自打锦州大战折了那么多精锐,各旗都伤了元气。
老王爷府上的大管事私下多说了句,说老王爷叹气时提过——‘当年老汗王十三副遗甲起家攒下的本钱,经不起再折腾了’。”
佟尔哈朗冷笑一声:“他是怕本王和摄政王真刀真枪干起来,把剩下这点家底拼光了。”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院里积雪未化,白得刺眼,“正蓝旗余部那边呢?”
“奴才按主子吩咐透了话:正蓝旗垮了,是因为有人要它垮。可主子如今接手这烂摊子,是想给旗里兄弟们一条活路。”
心腹顿了顿,“他们听了,有个叫詹岱的,当场红了眼圈,说正蓝旗当年跟着老汗王打仗时何等威风,如今……剩下的精壮,怕是不足鼎盛时三成了。”
“三成?”佟尔哈朗转身,眼神锐利,“怕是两成都勉强。
佟巴泰战死,豪格战死,正蓝旗能打的要么折在南朝手里,要么被两白旗、两黄旗私下收拢了去。
剩下这一千多旗丁,摄政王丢给本王,是算准了本王接不住。”
心腹犹豫道:“王爷,既然如此,咱们何不……”
“何不推了?”佟尔哈朗打断他,声音压低了,“你当佟尔衮真病糊涂了?他这是在试探。
试探本王有没有胆子接这烫手山芋,试探皇上和太后有没有魄力重整旗务。
他算准了本王若推辞,便是不堪重用;若接了却办砸了,便是无能误事。”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精光,“可他忘了,皇上今年十岁了吧。”
心腹一怔。
“太后前几日让皇上阅看锦州之战、盘山驿之战的伤亡册子,皇上看了半宿没说话。”
佟尔哈朗走近两步,声音更低,“你知道那册子上写的什么?
正蓝旗阵亡、失踪两千七百余人,镶红旗两千九百,连摄政王亲自带的两白旗,也折了快两千精锐。
八旗拢共能战的丁口还剩多少?南边楚军还在锦州、宁远虎视眈眈,这个时候,谁还敢真掀桌子火并?”
他重新坐回椅中,语气笃定:“所以佟尔衮现在只敢给本王下绊子,不敢明着阻拦皇上重整旗务。
因为他知道,皇上要正蓝旗,不是为了对付他佟尔衮一个人,是为了攒和南朝对抗的本钱——这江山,不能只靠两白旗撑着。”
“奴才明白了。”心腹恍然,“那咱们……”
“立刻办三件事。”佟尔哈朗竖起手指,“第一,以‘整饬旗务大臣’名义行文各旗:凡正蓝旗旧丁,限十日内归旗报到,隐匿不报者,主家连坐。语气要硬,就说这是皇上的旨意。”
“第二,你去户部。”他冷笑,“不是求,是催。就说前线溃散的旗丁陆续回京,无粮供应,若是闹出乱子惊了圣驾,谁担待?
佟尔衮的人若推诿,你就提去年楚军偷袭辽西时,各旗丁壮死守不退的事——现在人死了,家眷没米下锅,朝廷不管?”
“第三,”佟尔哈朗身子前倾,“悄悄联络那几个还活着的正蓝旗老佐领。
告诉他们,皇上念旧,不忍老汗王时的老旗分就这么散了。
只要他们肯回来帮着把架子搭起来,新的固山额真未必不能从旧人里出。
但若三心二意……”他眼神一寒,“摄政王能灭豪哥满门,皇上就不能治叛旗之罪?”
心腹听得脊背发凉,连连点头。
“还有,”佟尔哈朗最后道,“备份厚礼给礼王,不必贵重,挑些老山参、皮子就行。
代善年纪大了,怕事,但只要他儿子孙子还在镶红旗里掌着权,他就得掂量——是跟着佟尔衮一条道走到黑,还是给儿孙留条后路。”
永福宫暖阁
布木布泰捻着佛珠,听苏麻喇姑细细说着。
“郑王动作很快,昨儿就行文各旗了。
索尼大人说,两黄旗里几个老臣私下议论,说郑王这次倒是真敢得罪人——那公文里写‘隐匿旗丁者严惩不贷’,摆明是冲着私下吞并正蓝旗人丁的几家去的。”
“他不得罪人,皇上怎么用他?”布木布泰淡淡道,“佟尔衮把正蓝旗这烂摊子丢出来,本就是想看笑话。郑王若缩了,皇上手里就少把刀;
郑王若硬接,就得把各旗私下占的便宜吐出来,仇恨他担着,好处皇上拿着。”她顿了顿,“索尼那边怎么说?”
“索尼大人说,郑王派人来借人,要两黄旗出些老成佐领帮忙清点丁口、甲械。索尼大人问,给不给?”
“给,大大方方地给。”布木布泰放下佛珠,“不但要给,还要挑能干听话的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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