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掠过辽东旷野,卷起泥土与草根的腥气,也送来远处如闷雷般的马蹄声。
佟尔衮的王命,好似火星溅入滚油。掳来的朝鲜人、野人女真并些许汉民,总数已过三万,在大批游骑的驱赶下,汇作一片茫然蠕动的人潮。
铁锤砸向盘山驿。
箭矢自八旗骑兵的马背上泼洒而下,扎进被驱百姓的后背肩头。有人扑倒,立时被后来者踏过。
一个老汉踉跄跪地,嘶声哭喊“老天爷啊——”,话音未落,又被一箭贯穿脖颈。
骑兵们犹如围猎,以弓弦马蹄,冷酷地将血肉之躯赶向那道新掘的壕堑。
“填!用命填平它!”马背上的拨什库狞笑着,再度开弓。
墙头,炮长李狗蛋双眼赤红,哑声喝道:“装子铳——瞄准鞑子马队!”
炮口焰光喷吐,巨响撼动墙垣。炮弹横跨八十步,砸进那簇督战的正红旗马甲中间,登时人仰马翻。
血肉横飞之际,人群里一个抱着木料的汉子猛撞开旁人,挣出毕生气力嘶吼:“跟鞑子拼了!乡亲们,我等拖住,你们快走——!”
几个同样抱着木料的百姓随之吼叫,舍身扑向最近的督战步甲。
混乱荡开,人群终于溃散四奔,将后方整肃的填壕队伍冲得七零八落。
墙垛后,王栓子扣下扳机。五十步外,那名砍杀逃民的拨什库应声栽落马下。
“打得好!”哨长陈大勇切齿喝道,“铳手盯紧鞑子马甲!其余人,手榴弹预备——!”
铅弹、炮弹、滚木礌石倾泻而下。血浸透了新土,尸首层层堆积,几将壕沟填平。
皇庄护卫们的脸色由煞白转至麻木,复又被硝烟同袍伤亡激出赤红。他们轮番上前,将铅子射向那些真正的屠夫。
人命填出来的坡道,终究显现。柳树屯东墙一段被土包与尸首垫得几乎与墙齐平。
三十余白甲兵策马冲上堡墙,弓弦连响,墙垛旁数名铳手顿时栽倒。
“上刺刀!结阵!”陈大勇的吼声在嘈杂中炸开。
十二人小队迅疾变换,刺刀如林竖起。
一个镶红旗步甲虎枪刺来,最前的李三侧步拧身,以刺刀格开枪头,前排铳声齐响,那步甲胸口绽开血花。
中排铳手已踏步上前,刺刀捅翻另一敌兵。
然八旗兵悍勇异常。一个披三层甲的巴牙喇挥舞铁骨朵,生生砸开刺刀,突入阵中。
“后排掷弹!”
手榴弹自阵后飞出,轰然炸响,那巴牙喇踉跄后退。
可敌兵如潮涌来。小队且战且退,依着平日所练轮番断后。退至屯中心石堡时,仅剩七人。
门洞狭窄,成了最后的绞肉机。李三的刺刀一次次自门洞刺出,每次收回皆带着黏稠的血。墙外敌影重重,嘶吼不绝。
“弹药!”
“没了!铳子也没了!”
陈大勇环顾身畔,六个兄弟个个带伤。他弯腰,自牺牲同袍腰间摘下最后一颗手榴弹,其余人也默默取出仅剩的。
“弟兄们,”陈大勇喘着粗气,扯出引信绳,咧嘴笑了,牙上都是血。
便在七双手指搭上拉环,引信绳绷紧的刹那——
东南天际,先是一道低沉得让胸腔发闷的嗡鸣滚过大地,随即,那声音化作撕裂一切的雷鸣——是马蹄!
成千上万的铁蹄,捶打着干涸的土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紧接着,一声尖锐、高亢、穿透所有厮杀与哀嚎的冲锋号角,如同劈开阴云的阳光,骤然刺破战场上空!
“援军——是咱们的骑兵!”
陈大勇的怒吼变了调,那已不是命令,而是从肺腑炸开的、带着血沫的狂喜。
绝处逢生的狂喜如雷霆击穿胸膛。陈大勇猛将手榴弹插回腰间,扯着已然沙哑的嗓子怒吼:“没死的,随我来!杀出去,接应弟兄们!”
七个人,七柄刺刀,竟反向冲出门洞。
铁骑在街巷中纵横驰突,不断有骑士高喊:“皇庄的兄弟,往西退!车营接应!”
他们且战且走,与同样自各处残破堡垒挣扎出来的别队汇合。
有人瘸着腿,有人相互搀扶,每人脸上皆是硝烟、血污同一种近乎癫狂的、死里逃生的笑容。
那踏破敌阵而来的铁骑,那一声声“兄弟”,教他们几乎麻木的心肠,重新滚烫跳动起来。
待佟尔衮投入更多兵马,欲图彻底碾碎防线时,真正的雷霆到了。
主堡后方尘头大起,作为预备队的府军前卫六千精锐骑兵,如数柄巨锤,自侧后方狠狠凿入敌军阵中。
车营推动偏厢战车,结成移动壁垒,在铳炮轰鸣中向前推进,接应被困各点。
铁骑冲阵,战车如墙。这突如其来的生力军瞬息打乱了东虏的围攻节奏。
他们以雷霆之势冲开血路,将各沦陷堡垒中的皇庄护卫残部一一接应而出,且战且退,护送至后方核心堡垒群。
佟尔衮欲重整旗鼓,后方探马接连飞报:
“楚军府军、虎贲、腾骧、武骧等卫,近六万精锐,已自锦州附近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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