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九年六月初六,东虏盛京城头的楚军旌旗,在辽东季夏的风中,已猎猎飘扬了月余。
城垣内外,硝烟与血腥气早被北风带去大半,只余些焦黑的梁木、填补不及的弹痕,同城外那连绵的新坟,静默诉说着月前那场惊心动魄的攻防。
浑河水兀自流淌,只河畔昔日东虏操练的校场,早立起了楚军的营垒与匠作营的工棚。
东虏礼亲王佟代善被生擒的消息,连着克复沈阳中卫、东虏残部北窜的详实战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递进了神京。
朝野为之震动,旋即化做一片喧嚣庆贺。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无不热议这“犁庭扫穴”的壮举。
林琰的旨意很快颁下:着辽东巡抚统筹善后,抚辑流亡,清剿溃兵;
令史骁翎、牛继宗各还本镇,林梓、林楠分镇沈阳、辽阳,整饬防务;有功将士着即擢升,阵亡伤残从优抚恤。
而最引人注目的,则是将俘酋佟代善槛送京师,明正典刑,以告慰太庙,昭示天下。
押解的队伍在重兵护送下,自辽东迤逦而来。
佟代善囚于槛车之内,须发灰白凌乱,昔日亲王袍服早换了灰扑扑的罪衣,只剩一双眼睛,时而浑浊昏愦,时而又掠过刻骨怨毒。
沿途百姓夹道围观,唾骂掷石者有之,唏嘘感慨者亦有之。
这位亲历了东虏开基、拓土、败亡全程的核心亲王,如今倒成了新朝武功鼎盛、敌酋末路的最直观注脚。
神京早已预备下盛大的“献俘”与“告庙”仪典。自正阳门至太庙,旌旗蔽日,仪仗森严。
佟代善被提出槛车,换上赭色囚衣,以白练捆缚,由如狼似虎的兵士押着,徒步经过长长御道。
两侧文武百官、京营将士肃立,更外围是无数引颈跂望的黎庶。一种混合着胜利者威严与对败亡者冷眼审视的沉默,笼罩全程。
唯有靴履踏地、铁甲摩擦的肃杀之声,并风吹旗幡的猎猎响动。
太庙前,礼乐庄重。林琰亲率宗室、文武大员,将克复沈阳、生擒敌酋的捷报,焚香祝告于列祖列宗神位之前。
翌日,皇帝御午门,将佟代善交与礼部、刑部。刑部尚书严鹤云奉旨宣读罪状,条条款款,皆关联边疆血泪、山河破碎。
佟代善跪在冰冷石阶上,闭目不语,只身躯微颤。钟鼓齐鸣,山呼万岁之声震彻云霄。
礼成后,佟代善即被押赴宣武门外菜市口问斩。
刑场周遭人山人海,“斩”字令旗挥下,寒光闪过,一颗曾尊贵无比的头颅滚落,鲜血浸红了专设的行刑之地。
次日,乾清宫东暖阁。辽东的捷报与善后方略摊在御案,也压在众臣心头。
林琰端坐于后,内阁、六部及诸衙堂官分坐两侧,气氛沉静。
兵部尚书林晏枢先开了口,语气平稳:“陛下,辽东大局已定,自是社稷之福。
然东虏残部遁入吉林乌拉山林,地势险僻,清剿不易。若放任不理,恐日后滋蔓,又成边患。”
户部尚书史鼐闻言,眉心微蹙:“林尚书所虑周详。只是…如今朝廷用度,大半耗于转运。
中原、湖广本是物阜民丰之地,却因无大江大河贯通南北,钱粮转运全仗车马人力。
道途迢递,损耗既巨,风险亦高。沿途州县为此耗神费力,押解途中倘有差池,轻则赔累,重则殒身。
此事实乃心腹之患,不独虚耗国孥,亦使地方疲敝不堪。”
他话语恳切,将一桩转运难题,说得关乎吏治民生,沉重无比。
工部尚书钟烈适时接口,袖中取出一卷条陈,从容道:“史部堂此言,直指症结。转运之弊,实为痼疾。臣与署中同僚悉心推求,或有一策,可疏通此血脉壅塞。”
遂展卷陈词,声清而朗:“可效前朝开凿运河之故智,然不取水道,改筑铁路,以火轮车驰行其上。
此物不赖水势,不拘晴雨,昼夜不息,运力百倍于骡马。
若能铺设铁轨,自武昌,经河南,贯北直隶南部,终抵神京,则如凭空生一通衢巨川,南北血脉,自此可畅。”
他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几位重臣面上略作停留:“此路若成,首在纾解地方之困。
河南、湖广等处钱粮,可安全迅捷抵京,州县官员肩头重担为之一轻,方能更专心牧民。此乃固本之策。
再者,商旅往来,货殖流通,必因之而盛。沿途百姓生计,或可多一线指望。
至于营运所耗,车票商税,若能规划得宜,不仅可补支出,于国用亦不无小补。
此路规划,恰可经行南北要冲,于沿途数省民生经济,当有润泽之效。”
“南北要冲”、“沿途数省”几字,已足够在场诸公心领神会。
刑部尚书严鹤云沉吟片刻,微微颔首:“为国纾困,为民解忧,乃臣子本分。
钟部堂此议,若能贯通中部,使物畅其流,民力得舒,确是功在长远之举。刑部自当关注沿途靖安事宜,为兴作扫清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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