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九年,冬月十二。雪霁。
神京一夜白头,积雪映着稀薄的冬日,琉璃世界,冷白刺眼。喧嚣与算计被厚雪捂住,连昨宵的血气都掩得严实。
咸福宫内,苏宝珠已换了崭新礼服。妆奁上静静搁着一顶九翟冠,金簪珠旒,在烛影里泛着寒光。
她起身,由侍儿秋榕扶着,郑重戴上这满饰珠翠点翠的九翟冠,复披上一件大红大衫。云锦料子,朱红胜火,针脚细密,岂是昔日选侍装束可比?
她端坐镜前,任秋榕理那发髻。头顶九翟冠虽已轻量化,指尖到底还颤着几分。案上那卷明黄圣旨,墨迹未干,便这般改了她一生的运数。
“她原不懂前朝后宫的云谲波诡。只记得昨宵陛下握住她胳膊时,掌心传来的温热,比地龙更熨帖几分。还有那句低语,字字清晰——‘你的规矩,朕来定。’”
抬眸望去,镜中那个头戴九翟、身披红大衫的女子,心中倒澄澈起来,只暗暗祈愿:明日定要去佛前供一盏长明灯,不求恩宠永续,只愿那护着她的人,岁岁平安。
启祥宫中,章韫玉——如今已是安嫔——也正对镜。铜镜里那张脸,并无半分新晋的喜色,只一片深沉清明。
内侍正小心更换宫匾,落下的影子掠过她眉眼。她素不爱那些胭脂俗粉,也不耐烦繁文缛节,此刻却也由宫女们更衣。
那金翠珠玉缀成的翟鸟,透着一股冷冽贵气。她缓缓穿上那件大红大衫,映得神情愈发静如止水。
陛下体恤,径直晋封。这份“懂得”,比位分更叫她心头一颤。
唇角便浮起一抹极淡的、了然的弧度。这“安嫔”二字,原是帝王无声的宣告:这深宫里,唯她一人,稍解孤寂,懂他未尽之言。
储秀宫却另是一番光景,死寂沉沉。
金朝歌枯坐在冷清侧厢,那夜偶然的临幸曾燃起一丝微末指望,如今却被落差碾得粉碎。
德嫔、安嫔、康嫔……偏没她金朝歌。更讽的是,昨日羞辱般强加于苏宝珠的旧例,转瞬倒成了苏宝珠晋封的梯阶。
她攥紧了手中帕子,指节发白,不甘与怨怼如毒蛇噬心。这株自诩清高的“病梅”,头一遭真切觉出:这深宫的土,怕是从未肯真正容她。
殿外的风掠过廊庑,却掩不住底下人压低的嗓音。册封的消息早长了翅膀,传遍宫闱。
几个小宫女捧着尚服局送来的料子,在廊下咬耳朵,眉眼间尽是艳羡。
“听说了么?有了这三位娘娘,九嫔之数,不久便齐了。”
“可不是?德嫔是原常昭仪,安嫔是章选侍,还有那位新晋的康嫔苏选侍……”
“啧啧,苏选侍进宫才几时?竟一步登天了?”
“嘘,慎言!皇爷的心思,岂是咱们揣得的?听说今儿册封,三位娘娘的排场,气派得很呢!”
“放肆!”一声清叱截断话头。
御前女官金鸳鸯双手交叠,冷着脸走来,“在此处嚼舌根,成何体统?都散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另一旁甄英莲也缓步近前,虽神色温和,目光却利:“主上是何等圣明,册封哪位娘娘自有深意。
你们底下人,只谨守本分罢了,再多言,仔细你们的皮!”宫女们唬得鸦雀无声,一溜烟散了。
金鸳鸯与甄英莲对视一眼,皆瞧出彼此眼中的凝重。陛下此举,看似例行册封,底下却暗流汹涌。她们身为御前之人,比谁都明白,这平静之下,便是风暴将至。
辰时,皇极殿钟磬齐鸣。
林琰具皮弁服,先诣太庙、世庙祭告。香烟缭绕中,他躬身行礼,心思却不在礼制之上。
祭毕回銮,华盖殿内易服。顷刻,御驾陞殿。
丹墀之下,文武百官展脚幞头肃立,玉带光芒与雪色交映。
鸿胪寺唱喏声起,执事官行礼毕。传制官出列,朗声宣制:
“建武九年冬月十二,册常氏为德嫔,章氏为安嫔,苏氏为康嫔。命卿等持节行礼!”
声音在殿宇间回荡,刹那间,满殿静极,唯余寒风掠过檐角的铮铮轻响。
正副使跪聆制词,俯伏,兴,再行四拜礼。
执事官将节、册珍重置入彩舆,伞盖遮护,鼓乐喧阗,迎出皇极殿,直至右顺门。
内官早已在九嫔宫中设下受册位。当彩舆由正门迎入时,三位新嫔已在宫门外候迎。
她们皆换了全套礼服:头戴九翟冠,身穿红大衫和霞帔,在冬日疏淡的阳光下,红衣似火,宝翠翟冠辉煌,庄重肃穆。
节册至,安置妥当。内赞唱曰:“四拜。”三位新嫔依礼跪拜,冠上珠旒轻晃。
“宣册——”宣册女官立于德嫔常氏左侧,展开册文。那声音在寂静殿宇中回荡,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德嫔常氏神情沉静,依礼搢圭。她接过宝册,一丝不乱,正如她平日为人的模样。
安嫔章韫玉、康嫔苏宝珠亦依次受册。
苏宝珠双手接过那方沉甸甸的册宝,金玉触手生温,却冰得她指尖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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